“怎么我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啊！”凝香阁里，姜虞举着酒盏，颇为不满地看着这一圈纨绔子弟。

往日吃喝玩乐，这些人兴致最高，今日却一个个都跟霜打了似的，提不起精神来，难道与她忘忧郡主喝酒，这么无趣吗？

萧御飞叹了口气：“表姐，这也不怪你，实在是近来……”

“近来怎么了？”

有另一个绿衣裳的年轻公子道：“因为西州的水患，咱们各府都要捐些银两，实在是手头不甚宽裕，这喝酒也提不起性子。”

“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银吗？”姜虞不解。

萧御飞直摇头：“朝廷是朝廷，何况，朝廷为了维持边境的军需，没少投银子，这回圣上自己都先节衣缩食，咱们下头的，哪敢再胡闹。”

“怪不得今日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点好酒，原来是这样。”

那绿衣裳的公子又道：“不过想想，只需捐些银子已是不错了，这回派去西州赈灾的，足有十几个人，若是被安了这个苦差事，那才是有泪没处流呢。”

另几个人听见了，也跟着附和：“是啊，还好没轮到我父亲头上，不然我肯定要被带去。”

“听说那西州是烟瘴之地，一般人进去都不得活命，想想就可怕。”

“嘶，看来这混日子，也有混日子的好处啊。”

姜虞斟了杯酒，举着没喝，问道：“那派谁去西州了？”

其他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答：“说是户部的几位大人，还有一位工部的大人。”

“刑部的梁大人刚提了侍郎，就被派了这么个差事。”

“最可怜的还是苏兄吧，好好的太学第一，封了个主事，还没做什么呢，先被派到西州去了。”

“你们说谁？”姜虞的酒盏当啷一声掉了地，人也一下清醒了大半，“太学第一，苏瞬钦？”

“是啊。”萧御飞点点头，“表姐你不会关在府里，还不知道这事吧？朝堂上就为派谁去西州争了两天，谁知道，最后苏大哥自请前往，就算是为了平水患，可他才得了都官主事的官职，大可不必啊……”

“想不通……”另几个年轻公子也表示不理解。

姜虞却已脸色苍白，前世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了回来，原本不清晰的一些事情，因为西州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记得前世西州出过水患，但她重病之后，确实曾有一队人从京城出发前往西州。

路途遥远，据说派出去十余人，到了西州，只剩了两三个，那苏瞬钦若是去了，岂不是……

“表姐！表姐！”萧御飞看着人忽然跑了，惊得连忙去拦，可也不知他的表姐什么时候练的身手，竟是让他一抬手抓了个空。

“萧兄快去看看吧，郡主瞧着脸色不好。”

“是啊是啊。”

萧御飞皱了眉头，连忙追了出去。

“表姐！”

姜虞正要登上马车，一把甩开他：“萧御飞，如果你还想让苏瞬钦活命，那就最好别拦着我。”

“表姐你是不是要入宫去！”萧御飞甚少有这么严厉的时候，他力道之大，让姜虞不得不停下动作看向他。

“苏大哥是自请去西州的，圣上一开始也不同意，可他在养心殿门口跪了四个时辰，明显是决心已定，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表姐难道想现在拦着他吗？”

“他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他送死的理由！”姜虞红了眼眶。

她因和离的事，对那个人难免有恨，可她也不想，到时从西州抬回来的，是他的棺椁！

“表姐！”萧御飞强硬地拉住姜虞，“今日就是赈灾队伍出发的日子，太阳都快落山了，表姐觉得现在入宫，除了让圣上骂一顿，还有用吗？”

“今日？怎么这么快，怎么……”姜虞拼命甩开萧御飞的手，登上马车，“去，他们从哪个城门走，就去哪个城门，我不让他走，不让他走！”

天边的落日已沉下最后一线光亮，唯余一缕淡淡的红色，在与夜幕做着最后的顽抗。

姜虞跳下马车，看着南城门前刚过了关卡的队伍，想喊他的名字，却好像忽然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似的，一声都发不出来。

队伍的末端，才出了城门的白衣公子，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便是苏瞬钦。

可明明没有多远的距离，却好像从此就要生死两隔一般。

“表姐……”

萧御飞赶过来，看着远方渐行渐远的人影，想要安慰几句，却突然觉得任何的安慰都还不如沉默。

姜虞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

那时她跟个小豆丁似的，只会迈着小短腿跟着她的瞬钦哥哥，也是在这个城门，这条街，也是一个日暮，她原本分外喜欢的少年，除却了一身锦缎，只着了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被几个家丁护着，要远赴扬州。

她那时不解，只知道是苏家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那时就没拦住他，她那时也根本拦不住他，没想到，十年过去了，她一样对着他的离开无能为力。

她自以为改变了前世的结局就可以安然享乐，直到孟神医口中的毒发作，可至此时，瞧着那队伍消失在烟尘和夜幕的深处，她才忽然发现，若所爱之人不能保护，活着，又比死了，能好多少呢？

姜虞抬起袖子抹了下眼睛，原本模糊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楚起来，这一次，她干脆牵过萧御飞的那匹马，弃车骑马而行。

“表姐，你这是要去哪！”她动作太快，连萧御飞都没有反应过来。

姜虞已扬鞭而去，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入宫！”

*

养心殿。

姜熠看着面前的奏折，神情阴沉。

祝太傅只怕已经觉得胜券在握了吧，故此奏折里都失了几分往日的沉稳。不过也对，有大兵压境，就是把他放在祝太傅如今的位置上，他也会觉得自己马上就能赢了。

只要等神机□□现世，他这个傀儡皇帝，就再没了一分用处。

这天下是胜者的天下，届时只要随便找个理由，江山易主，不过也就是史官笔下的一句话而已。

姜熠自嘲似地笑了一下，闭上眼，就仿佛和苏瞬钦站在藏书阁，看见了整个京城次第点起灯一般。

他把兵符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可说到底，这还是一场事关生死的赌局。

“皇兄！”

冯昇又一次没拦住人，一进来就咚一声跪在了地上：“郡主一时情急，属下没能拦住，请圣上责罚。”

姜虞径直绕过那总管太监，连礼都不行，正正走向姜熠：“皇兄既然可以派苏瞬钦去，那臣妹也可以去，还请皇兄恩准臣妹，去西州赈灾！”

“胡闹！”姜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姜虞，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妹知道，臣妹不是一时激愤之言，正是因为知道皇兄不能收回成命召苏瞬钦回来，所以臣妹才做此决定，愿以郡主之名，往西州安抚百姓！”

“安抚百姓？姜虞，你以为朕是傻子吗？你为了苏瞬钦做再多傻事，朕都可以当作没看到，可西州正有百姓受灾，朝中亦风雨飘摇，你这时候还来捣乱，是嫌朕的事不够多吗？你倒是想对苏瞬钦好，可你有没有为那些西州的百姓思量过！”

“臣妹不是要添乱，臣妹真的是想……”

“够了！上次罚你两天禁闭，看来你根本没想清楚，来人，送忘忧郡主回府，好好思过！”

“皇兄！”姜虞还从未如此与自己的皇兄说过话，可那一瞬，仿佛是两世的灵魂都在叫嚣着让她不要退缩一般，她忽然就有了莫大的勇气：“西州水灾朝廷要赈灾不假，可若连赈灾的队伍都无法到达西州，何谈为百姓思量？皇兄难道就想看到自己派出了十几人的队伍，回来，却是十几人的棺材吗！”

养心殿里一片寂静，摇曳的灯火仿佛都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颤抖了一下。

忘忧郡主口中所言，无一不让人心惊。

姜熠看着面前业已及笄长大的堂妹，目光中似有隐隐的风暴在积聚。

“姜虞，你是在质问朕吗？”

年少登基的天子，一向温和有礼，便是殿前与群臣争辩，都是淡然从容，而此刻，却像是从黑暗中走出的修罗，原本的稚气，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孤傲与尊贵。

姜虞怔了一下：“臣妹不是……”

“朕命你回府，你就回府，什么去西州这样的话，不许再提！”

“可皇兄……”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