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师兄，你与郡主……”卢章俊见苏瞬钦回来了，有些犹豫，又有点担忧地问道。

苏瞬钦笑笑：“无碍，已经说清楚了。”

可秋白尘与卢章俊多少知道点详细，见他的样子，便能猜到，只怕是又被郡主往心口上插了刀子，便也不好再提。

“好了好了，今日是为苏兄践行，我们以茶代酒，再敬苏兄一杯。”秋白尘将众人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卢章俊也道：“是啊，听说那西南是蛮夷之地，还不知有没有咱们这样的好茶呢。苏师兄，你如今虽说是担了一官半职，但这差事，实在是个苦差，你到了那，可千万要多保重啊。”

苏瞬钦也端起茶盏来：“今日苏某谢谢诸位相送，待水患方平，再与诸位把酒言欢！”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遇见了苏瞬钦，姜虞只觉得一桌好菜，吃起来却没了什么味道。

也没尝几口，她干脆将点书叫了过来：“你去打听打听，太学院那些学生，为什么在这吃饭？”

点书有点奇怪：“郡主，不是说好了不关心别的事吗？”

姜虞一滞。

好心入宫提醒皇兄，却挨了一顿臭骂，她今天出来之前可是发誓再也不乱管闲事。

这两天她也想清楚了，反正好日子也没几天了，干什么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可遇见了那些太学院的学生，她压根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

点书掩嘴偷笑：“郡主还是关心苏大人的嘛。”

“苏大人？这两天出什么事了？”

点书一时忘了自家郡主关了两天“禁闭”，连忙道：“郡主只怕还不知，苏公子已在朝中领了官职，好似是刑部的一个什么主事，倒也不是大官。”

“刑部……”姜虞托着下巴想了想，这苏瞬钦从前就跟着梁正查案，如今入朝，被安个刑部的职位，倒也正常。

只是这时间，并非往年官员任命调度的时候，皇兄这会给他安个主事之职，是为了什么呢？

“点书，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详详细细与我说一遍。”

点书不明白郡主怎么突然神情这么严肃，不过还是认真将这两日里发生的事情，但凡是她记着的，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体不离两件事。其一文敬侯府那一案，因影响太大，文敬侯府的人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这倒没什么稀奇，关键还在刑部。

梁正提为刑部侍郎，而苏瞬钦则做了都官主事，这样的任命，明眼人都瞧得出圣上这是别有用心。

其二便是西州水患，西州知州承上的奏报，说的便是西州连降大雨，一处堤坝决口，进而导致十余个县镇遭受了水灾，其中淹没的农田甚广，只怕今冬整个西州都不好过。

赈灾一事紧急，朝廷怕是过不了几日就会拨出银两派人前去。

“可这两件事，也轮不着太学院庆祝啊？难道是庆祝苏瞬钦被任命？可西州正逢水患，那些个学子最是忧心这种事，怎么会这时候……”

“郡主，奴婢还要去问问吗？”点书问道。

姜虞看见那小丫头眼里的一点笑意，便忽然觉得脸上烧烧的：“不问了！去凝香阁，找萧御飞喝酒！”

可让姜虞意外的是，待她从楼上下来，那原本还热闹的一群太学院的学生，竟是已经离开了。

*

太傅府，小花园里，祝廷正坐在一张躺椅上，旁边搁着一杆钓竿，却并不怎么专心。

安西王慕容炎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神色有几分焦急：“太傅大人真是有闲情逸致，这朝廷下令赈灾的诏书都发出来了，祝大人还在这钓鱼。”

祝廷起身，见是他来了，笑了出来：“王爷不必着急，不过一道诏书而已，难不成抵得过王爷的府兵？”

“太傅大人真是说笑，那派出去的可是梁正和苏瞬钦，户部的几个人不足挂齿，可这两个派出去是干什么，难道祝大人不知吗？”

祝廷当然清楚，可他脸上却也看不出慌张：“王爷瞧瞧这池子，里头的鱼若是出来了，当如何？”

安西王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游鱼离了水，离死也不远了。”

祝廷笑了笑：“正是如此。这京城之中，圣上的人尚能维护一二，可若出了京城呢？”

手握重兵的太傅大人拨了拨钓竿，看去心情着实不错：“西州水患不假，圣上赈灾也不假，可这一路去西州，王爷最清楚，得有多难。”

慕容炎皱了下眉：“太傅大人的意思是……”

“朝廷派人赈灾，拦是拦不住的，这是民心所向，可赈灾的队伍那么多人，一路艰险，若是有病了的死了的，这也不足为怪吧，王爷觉得呢？”

慕容炎顿觉豁然开朗：“这西州地界，有山有水，可路也难走，太傅大人的担忧着实有理。”

祝廷了然地笑笑：“笼雀是飞不出去的，老朽敢让王爷前来京城，自然也有所准备。王爷只管调遣府兵，至于西州水患，还是所谓神机弩/图纸，王爷不必担心。”

慕容炎点点头：“太傅大人神机妙算，本王佩服，只是不知，太傅大人准备何处动手，可否需要本王的人协助一二？”

“王爷这就急了不是？只要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回不来，何时有机会便可动手，何必为此烦忧呢？”

两人相视，而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

日影西斜，苏府之中，管家捧着一个整理好的行囊，神色忧郁。

“公子真的不将这些都拿上吗？西南蛮夷之地，不比京城，也不比扬州，公子不备着些，只怕……”

“不必了。我此去又不是游山玩水，当轻装简从。”苏瞬钦只整理了些纸笔，命漆墨装进一个不大的行囊里。

管家劝了许久，见是劝不动了，只好叹了口气，只留了几瓶药，便离开了。

漆墨看着那小小的一个包裹，表情不甚好看：“公子，真的不再备些吗？”

“还要备什么？”苏瞬钦笑问。

其实漆墨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西州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担心公子去了受苦，可公子所言甚是，若是东西拿得多了，他们若想星夜兼程，就都成了累赘。

外头的人以为他们是和赈灾的队伍一起去，只有漆墨清楚，他们公子与梁大人出了奉平县就会与户部的队伍分开，先大队人马一步到达西州。

一则，安定民心，二则，便是查案。

安西王敢与祝太傅联合陈兵京城，那他们，就要撕开一个口子冲出去，釜底抽薪。

“公子，这个要拿吗？”漆墨看见了搁在架子上的那卷美人图。

自打那天郡主失手打翻茶盏把这图湿了，公子就再没认真看过，漆墨也不知那茶水到底影响了多少，也不敢擅自查看。

苏瞬钦抬头看过去，那卷执灯美人图，晾干之后就收了起来，他有许久都不曾在看过了。

这一条线索断了，便去找下一条，姜虞不知详情，他自然不会怪她。

“拿过来吧。”苏瞬钦轻叹了一口气。

漆墨将美人图搁在书案上，小心翼翼地帮公子展开。

画是一幅好画，只是沾了茶水，不免留了许多曲折的印记，有些笔墨洇开了，将原有的韵味也破坏了。

苏瞬钦看见那幅画慢慢展开，便能想起那小姑娘生气跳脚的模样。

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她有时候，也同儿时一般，生起气来，就像一只顽劣不听管教的猫儿，要一点一点安抚，才能平静下来。

她如今终于不愿理他，大概也想开了吧。

“公子，这，这……”那一副图展开，漆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瞬钦收回思绪，抬眼看去：“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主仆两人静立在桌前，看着那幅画，竟是不知该作何言语。

那卷执灯美人图上，被茶水沾染过的地方，此刻，竟是赫然浮现出隐隐的字迹！

“子谦吾儿……”

苏瞬钦怔怔看着那因为茶水而显露的字迹，只觉四肢百骸之内，血液一瞬冰凉，又一瞬变得滚烫。

男子二十加冠取字，而他十岁时，家中便突逢变故。“子谦”一字，是他父亲狱中所取，能将此二字写下的，不是他父亲，又能是谁？

“漆墨，倒茶，快倒茶！”

温香的茶水被人毫不留情地泼在那幅执灯美人图上，而随着茶渍一点点干掉，更多的字显露出来，那字字句句，皆是当年的苏太师挥笔留下。

狱中想要留下这段真相，何其困难，而这执灯美人图，蒙尘十年，终于得见光明。

“公子……”

窗外的日影已经暗淡下去，苏瞬钦站在桌前，像是被抽去力气一般，缓缓跪了下去。

西州，离火，那是掩埋真相的所在，也是他苏氏一门蒙受冤屈最后的证据。

“子谦不孝！”苏瞬钦伏地跪拜，对着那卷执灯美人图，更是对着十年前喊冤而死的苏府上百条人命。

门外，小厮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到时辰了，该走了。”

苏瞬钦深深呼吸，再站起身时，目光已如利剑般锋锐：“漆墨，将图收了，带去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