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晴恣想起自己说过要谢谢斯锦明的话，已经是四天之后的事了。

他身上的东西都是皇帝给的，又不能借花献佛，就只好在满院子自己养的花里，挑选了颗最精神的一株，不敢随便刨颗树根做花器，叫兰草去宫外花重金买了描金花纹的花盆栽活，才带着一起去了含元殿。

他知道皇帝早上要上朝，上午他也不精神，就下午才去。碰巧是孙福值守，见他过来，连忙迎上来。“我的小贵人，您怎么来啦？”

“孙公公今天值班？”

“奴婢今日值班，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居然能见到小贵人来找皇上。”孙福差点老泪纵横。

皇上盼小贵人，跟盼星星盼月亮一样，今天好不容易见人抱着盆花来找皇上，这是开窍了？

“不知现在皇上方不方便见我。”徐晴恣客客气气的问。

“方便，肯定方便。容奴婢去跟皇上通告一声。”孙福连忙进去通报。

斯锦明正在与光禄寺卿议事，见孙福兴冲冲的敲门进来，连礼数都不尊了。颦着眉头问：“这是怎么了？”

孙福先赔个罪，来到斯锦明耳朵旁，轻声道：“小贵人抱着一盆花来找皇上了。”

光禄寺卿许路就眼见着原本表情端肃的皇帝，就像坚冰化水，眉眼里的坚毅冷淡，转眼间柔软温暖，春意盎然。

这表情变的，比变脸还快！

斯锦明吩咐他。“明日再继续商定此事，卿先回去吧，朕有要事要办。”

“遵旨。”许路躬身退出去。

出了大殿，见门外站着个纤瘦的男人背对自己，似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这男子说是少年更为合适，明艳的姿容比大多女子还明媚些，精致而白皙，少见的漂亮。怀里抱着盆兰草，花是俗草，盆更是俗不可耐，与这清新的少年格外不搭。

少年向他微微颌首，算是见礼，眉眼带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许路被惊艳了，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如何行礼。

少年穿着天青色的袍服，白玉发冠，素雅没有纹饰，看不出官阶身份。

联想到传闻中，后宫里有个封了贵妃却未行封妃大典的小贵人，据说是因为小贵人是男子，未得到太后的首肯，才一直没有举行典礼。

眼前这少年，不会就是传闻中的小贵人吧？

许路为官多年，早练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还是不自觉的露出些惊讶的情绪。

少年没多瞧他，听到孙福的召唤，便转头进了大殿。

许路看这少年的背影，联系起刚才皇帝那春意盎然的表情，心想这小贵人可是个人物。

徐晴恣可不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小心抱着兰花，笑盈盈的对斯锦明道：“皇上，您看这是我给您的礼物。”

“皇上救了我好多次，也没什么可送皇上的，这盆花聊表心意。”等日后出了宫，回家里就可以送更好的东西给皇上了。

斯锦明不知他想那么多，觉得小家伙还小，本领也有限，能种个花草已经是很好了，便叫孙福收起来，惜字如金的说了句。“很好。”

徐晴恣看他态度冷淡，还以为自己送的礼轻了，看惯了珠宝金石的皇帝不觉得好，难免有点气馁。

别看这兰花不起眼，已经是尽他所能，最好的礼物了。

看徐晴恣不太开心，斯锦明拉过他的手。“兰花很好，朕很喜欢。”

“真的？”徐晴恣眼睛亮了起来，掩不住开心。

“朕很喜欢……”斯锦明重复了一句。

他其实更想在喜欢后面加个“你”字。怕吓到小家伙，咽下了最后一个字。

面对斯锦明含义丰富的目光，灼灼似火令人难以承受，徐晴恣不敢直视，撇开头看向书案旁。

书案旁的矮几上，放了盘油汪汪、酱香浓郁的鸡腿。

看起来挺好吃的样子，皇帝的下午茶好任性，想吃鸡腿都有。

见他偷偷瞥了眼一旁的鸡腿，斯锦明示意孙福出去。

孙福早就等着这个命令，忙不迭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生怕打扰了难得来看皇帝的徐小贵人。

徐晴恣回神，接上斯锦明的话。“皇上喜欢就好。”

“你坐吧。”斯锦明让他坐到矮几旁，正对着那盘鸡腿。“吃吧。”

徐晴恣抬眼，懵着看着他。

这什么意思？

斯锦明将那盘鸡腿送到他面前。“吃吧，这是朕给你准备的。”

这么说也是个暧昧的说法，确切的说，是斯锦明刚做好不久的。光禄寺卿许路求见之前，他正在后面的小厨房试做鸡腿，做好不久，许路才来通传。

本以为鸡腿要凉了，该扔掉了，没想到徐晴恣来了，正好还有些温热，吃着不烫嘴，正是好时候。

“谢皇上。”徐晴恣虽然觉得怪怪的，还是取了筷子吃了。

斯锦明盯着他纤白的手，被乌木的筷子衬得白得剔透。夹起鸡腿，咬了一小口，发粉色的唇瓣泛起油光。

看起来，比香喷喷的鸡腿更诱人。

他嚼了嚼，突然停下咀嚼的动作，含着满口的鸡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眼泪汪汪抬眼偷看了下斯锦明盯着的目光，努力咽下去。

“怎么了？”见他面色不对，斯锦明问道。

徐晴恣张口正要说话，忽然转头，“呕……”张口就吐了。

斯锦明见他吐了，忙着叫守在外面的孙福去叫太医，转回来见他伏在案几旁一直作呕，恨不得把昨天晚上吃的都吐出来。

“皇上，对不……呕……”徐晴恣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来，又连连作呕。

心里害怕自己被杀掉，这一紧张，又接着作呕。

斯锦明连连拍着他的后背，丝毫不怕这些呕吐物的味道，一直陪着他，直到他没什么可吐了，要倒在旁边，被斯锦明捞过来抱起。

他拦着腰，小心抱着徐晴恣来到大殿后面的寝殿，小心放在床上。

徐晴恣没了力气，昏昏然任他抱着。

斯锦明柔声问：“还不舒服吗？”

“嗯。”徐晴恣半睁着眼，委委屈屈的。“吐得好难受。”他吐得胃里不剩什么，自觉奄奄一息。

上辈子他常这样病着，这辈子好不容易得来个别的身体，又是个病弱的身子，真是泄气。

这么想着，觉得更委屈了。

就是吃了一口难吃的鸡肉，还把皇帝办公的地方给弄脏了，日后算起账来，还是自己的错。

到底是谁做的鸡腿，这么难吃。

徐晴恣觉得没有办法面对这事，干脆闭上眼睛，装作昏迷了。

见他像是昏过去了，斯锦明叫服侍宫人去催，这一道道的命令催下来，太医很快就来了，这回来的太医姓周。

周太医给徐晴恣把了脉，小心的回道：“禀告皇上，小贵人是吃错了东西引起的呕吐。小贵人身子弱，是会比常人娇贵些。”上次来给徐晴恣看诊的李太医将那时的状况传到太医院人尽皆知，都知道泠月殿那个小贵人是皇上心尖上的宠妃，周太医自然也是知道的情况。

“没了？”斯锦明盯着他。“没中毒？”

周太医被盯得直冒冷汗。“小贵人真的没有中毒的迹象，如果皇上不放心，可以用些滋补肠胃的补药。”

“不要补药！”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徐晴恣被补药给吓醒，连忙坐起来反对。

斯锦明坐到他身旁，关切的看着他。“醒了？”

“醒了，我好了，不用吃补药。”徐晴恣连连摇头，摇得头发晕。

斯锦明叫宫人给递软枕过来靠在他身后。“你不舒服，就好好躺着。”

“哦。”徐晴恣巴巴看着他，强调一遍。“皇上，我真的不需要吃药了。”

斯锦明看他有些想笑。

刚刚被他吐的样子吓到了，还以为他中毒，没想到小家伙只是装昏，这不是挺精神的。

不过还是不放心，斯锦明叫人取来那盘鸡腿，叫太医拿银针验了验，发现没有毒，才放心下来。

斯锦明叫人去煮了红枣姜汤来调理肠胃，盯着他喝完。

徐晴恣这一番折腾的很累，斯锦明安抚他睡下，便出去了。

他也没睡着，迷迷糊糊的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便精神了些。

听到斯锦明问道：“小贵人昨晚都吃了什么？今早又吃了什么？”

又听兰花回答：“禀告皇上，小贵人昨天晚上用了三碗白饭和四盘菜，两荤两素。今早上用了一屉纯肉小包子，一碗肉粥和三碟拌菜，食欲一直很好。”

斯锦明顿了顿，接着问：“他平日就吃这么多？”

“小贵人正在长身体，一直吃这么多。”兰花的慈祥从她讲话间就能听到。

“……那为何他今天吐了？太医说是吃坏了东西。”

斯锦明说着，徐晴恣就坐不住了，这么问下去，岂不是要兰花兰草顶罪，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不顾一旁宫女的阻拦，就这么绕过屏风到外室。

斯锦明见他这样出来，赶忙站起来，叫宫人送披风过来。“你怎么这样出来了？不冷吗？”

徐晴恣顾不上冷，急忙解释：“皇上，兰花兰草他们都没错，是我吃了口鸡腿就想吐了，鸡腿的味道太难吃了，不是他们的错，是我太娇气。”

他这句话子弹一样又快又多弹出来，众人听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旁的孙福拦都拦不住，刚想要圆场，斯锦明柔声说：“是做鸡腿的人的错，放心，不怪兰花和兰草，你乖乖去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