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晴恣再次醒来，是两天后。

睡足了，他觉得精神不错，就是嘴里发苦，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也不知兰草给他喂了什么药。

床边守着的太监看着眼生，还一直打着瞌睡。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觉得身子发沉，仿佛身体被掏空。

床边的太监被他坐起来的声音唤醒，睁眼一看他醒了，连忙去叫人。

兰草从外面赶进来，看见他醒了，眼泪汪汪的跪下。“贵人可算醒了，奴婢们都快被吓死了。”

“你跪着干嘛？起来呀。”徐晴恣睡的太多，头还发懵。

他抬眼看向外面，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摆设装饰都变了，宫人们安静的端来温水和药汤。兰草呈给他。

徐晴恣见不得宫人们都跪着，又叫他们起来，兰草才起来，坐在床边。“贵人先喝了药。”

徐晴恣闻到那个药味就想吐，别开头不肯喝。

兰草瞄了瞄外面，从怀里掏出块麦芽糖。“贵人，您现在的吃食都得有人尝过，这麦芽糖可是奴婢偷偷藏着吃的，您喝了药先吃点，可别告诉别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晴恣一时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贵人，您先喝了药最要紧，不然，不然皇上……”兰草说着，两人听见外面有人进来。

斯锦明身后跟着孙福从外面进来，见他醒来惊喜道：“你醒了？”说着几步来到床前。

“皇，皇上。”徐晴恣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

斯锦明没在意他的反应。“你睡了两天了。”

“哦。”徐晴恣呆呆的楞了一会儿，才惊讶的“哦？”了一声。

瞧他这呆萌呆萌的样子，斯锦明忍不住刮了他的鼻子。

徐晴恣摸摸鼻子，低下头。

斯锦明叫孙福把太医叫过来，转头又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被他殷切的盯着，徐晴恣尴尬的玩着手指头。“都挺好的，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少年清瘦的肩膀几乎撑不起衣裳，后颈的骨节都突出来，去年一年胖出来的肉，这短短时间都消减下去，叫人看着心疼。

斯锦明伸手，想摸一摸他骨节分明的手，被他提前一步收到胸前。手是空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看到少年嘴唇干裂，他取来太监手里的温水。“喝些水润润喉。”

徐晴恣渴坏了，咕咚咕咚灌进去，眼巴巴看着他。

“还想喝？”

少年点点头。

斯锦明叫太监又倒一杯给他，看着他仰着头喝进去，水滴顺着下巴滑到喉结。他小巧的喉结不太突出，看着精致可爱。

喝够了水，少年干裂的唇被润泽，发白的唇跟着面色一样白得透明。

他舔了舔唇，小心的问。“皇上，是您带我回来的吗？”记忆里，那晚他吃了些板栗仁，然后就吐了，再之后就是刚刚醒过来。

他说自己睡了两天，是肠胃发炎了吧。最近吃的太素，偶然是太多板栗仁估计也消化不了。

“前天晚上你突然吐了，朕只好带你回来找太医。”斯锦明轻描淡写，不想眼前的少年知道那么多后宫的事，他的少年应该是被娇养的，整日里种花养兔晒太阳，无须思考那些复杂的权势更迭。

泠月殿外的血迹早洗干净了，那些痕迹只留在所有人的心里，帝王之怒余威尚在，后宫里的人都还心有余悸，却被下令谁也不得说出来。

“多谢皇上。”徐晴恣抬眼，瞥见斯锦明面色憔悴，眼下发黑。“皇上，您晚上没睡好呀？”他拍拍床上，差点就出口那句“躺下一起睡吧！”

想起眼前人对自己的心思，还是没说出口。

见他把手缩回去，斯锦明心里一痛。

若是没有他入宫时那一次冒犯，现在少年还会大大方方的叫他一起躺着，像是对待朋友一样。

斯锦明想起他还没喝药，从太监手里把药拿过来。“药再不喝就凉了。”知道他不喜欢吃苦的东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这里有桂花糖，你喝了药吃两颗。”

看着浓黑的药汤，徐晴恣硬着头皮灌了下去，喝得眼冒金星，差点又吐了。

正犯恶心，嘴里被塞了两颗桂花糖，撑满了嘴。

“唔？”他瞪着水盈盈的眸子，看向斯锦明。

男人弯着眼睛，笑眯眯的。“不苦了吧？”

徐晴恣点点头，眼睛弯弯的。

两人互相看着，都是眼含着笑意，在门口等着进来的孙福和李太医就尴尬了，都在这儿等着传唤呢，转过身去不看也不行，看着还觉得撑的慌。

斯锦明很久才想起李太医没进来，转头问：“李太医什么时候到？”

李太医赶忙进去。“老臣在。”

斯锦明取来软枕给他垫在后背，看他靠得舒服了，才站起身来，让出地方给他看诊。

徐晴恣乖乖伸手出来给李太医诊脉。

李太医恭敬的掏出薄绢做的帕子，放在他纤细的手腕上，才开始诊脉。

这两天他被训斥多次，知道皇帝性子急，诊好脉，直截了当的汇报。“回皇上，贵人已经无碍了，只是心疾尚在，日后不能太过劳累，最好日常进补，方可得长寿。”

徐晴恣听得一头蒙，问道：“李太医，你说的直白一点呗。”

斯锦明也讨厌这些老臣平时讲话掉书袋，一旁补了一句。“别文绉绉的。”

李太医只好耐心的解释：“贵人啊，您的身子骨不大健硕，还有先天的心疾，您可不能再劳累了，平日老臣开点补药的方子时常吃些，日常是无碍的。年轻时候不善待身体，是会减寿的。”

与系统说的一样，这平白得来的躯体，还是个病弱的身子。

徐晴恣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结论，但并不接受日常吃些补药。“多谢太医，不过补药就不必了。”

斯锦明面色一沉。“听话！”

徐晴恣抬眼看看他的面色，没敢出声。

他下定了决心，补药是不会吃的，药也是要缺斤少两的吃，是肉不香还是鱼汤不好喝。

前世吃了那么多的药，此生才不要接着吃。平时自己活蹦乱跳的吃嘛嘛香，干嘛要闲着没事吃药呢？

他主意打的好，谁知道斯锦明自这日开始，天天盯着他吃药。

徐晴恣发现自从醒来之后，自己的处境就变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皇帝总来，原来泠月殿里来来往往那二十多个宫人，在失踪好多天之后又都出现了，兰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些宫人们的主管，兰花也成了小管事。

兰草趾高气昂的指挥这些宫人干着干那，兰花最爱的，则是与他一起，日日偷懒晒太阳。

他最爱吃的鸡腿每天都出现在餐桌上，吃得腻了还会换鹅腿和鸭腿，这叫徐晴恣十分满意。

当然也有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每日晚饭之后，斯锦明带着苦药汤来，非得盯着他喝完才行。

晚饭之后，他苦着脸等着斯锦明，兰草一旁笑他。“贵人不是号称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一副小小的汤药了？”

徐晴恣白他一眼。“你就看我笑话，下次你病了吃药，不给你糖吃。”

兰花这时候从外面进来，笑道：“贵人，他身子壮着呢，你不给他吃肉他才得哭呢！”

徐晴恣觉得此事可行。“行吧，兰草，明天不准你吃肉，要是被我抓到你吃肉，就接着罚三天。”

兰草给兰花摆个威胁的手势。“就你多话，乱给贵人出主意。”

兰花没理他，拿棉巾浸湿了，给徐晴恣擦手。“贵人你又干嘛了？怎么满手都是脏的。”

徐晴恣接过棉巾自己擦。“别把我当小孩子来照顾。”

“是，是，小贵人。”兰花笑得满脸慈祥，与她那张少女脸充满违和感。

“你看你，叫贵人就好，前面加个小是什么意思？”

兰花兰草一起哄笑。

斯锦明来的门口，听到他们笑得开心，拦住要报信的太监，自己进了门。

徐晴恣见他进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起身行礼。

“免礼。”斯锦明叫太监把药给送过来，放桌上。

兰花兰草识趣的出去，待送药的太监也出去了，还贴心的给关上门。

徐晴恣最怕这气氛，为了保住自己的菊花不变成向日葵，豪迈的一口干了汤药，连桂花糖都没要。

斯锦明见他今日这么痛快，问道：“不怕苦？”

徐晴恣摇摇头，眨巴眨巴眼睛收回差点控制不住的眼泪。

斯锦明笑了，从怀里掏出桂花糖放桌上。“吃吧。”

徐晴恣眼睛又亮了，拿起两颗塞嘴里，塞得满口都是。他嚼了一阵儿，才得空说话，费力咽下去。“皇上，您怎么随时都带着糖？”

“因为有小朋友要哄。”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磁性。

徐晴恣脸红了。“我才不是小朋友。”都快十八了。

“不是小朋友还怕吃药？”斯锦明笑他。

徐晴恣不愿意，但也不敢顶嘴。

见他不说话，是不高兴了，斯锦明换个话题。“前几日你被内务司那帮人欺负，怎么不找朕来告状？”

“我与她们又没什么恩怨。”徐晴恣不甚在意。“不过就是吃点冷饭冷菜，不算什么。”

“兰花给我热了菜才吃，不算什么。只是苦了兰花，还得卖掉自己做嫁妆的绣品。”他想起这些事，有些难过。

他还想着，三年之后出宫，想跟斯锦明要了她一起走，秦家寨里光棍任她挑，要是没有人看得上，就干脆当他的姐姐养着也可以。

斯锦明见他难过，便告诉他。“兰草和兰花，朕都赏过他们金银。他们都是难得的忠仆，朕不会亏待他们的。”

“多谢皇上。”徐晴恣想着自己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皇帝给的，难免有些英雄气短。

眼见着少年与他说话还漫不经心的，斯锦明压不住心里的疑问，问道：“前些日子被内务司怠慢，你就不觉得心里不爽？”

“为什么要不爽？她们又没饿着我。”

“你也大小是个男妃，她们这样不给你的面子，难道都不生气吗？”斯锦明盯着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半点不悦。

徐晴恣满脸疑问。“我该生气吗？”

斯锦明越发觉得不对。“你就不在意自己大小是个贵妃，是后宫里品级最高的嫔妃吗？”

“为什么在意？”徐晴恣被问懵了。“这个品级，难道会给我更好吃的东西吗？”

斯锦明反而懵了，他觉得两人鸡同鸭讲，耐心的解释。

“在后宫品级高，也就是官位也高，贵妃品级相当于朝堂上一品大员的待遇，该有的仪仗、封地和俸禄都有。这些没有人教你吗？”

徐晴恣摇摇头，好像是太后派来的礼教司仪教过一些，随口带过，他了解的也不清楚。皇宫里的弯弯绕绕他也不懂。

斯锦明心里愤怒，这后宫到底被太后把持得何其严密，连这些都没人提醒。

他把兰花、兰草叫进来，没头没脑的问了句：“贵人的俸禄呢？”

兰花与兰草相互一看，兰草回答：“回皇上，自从小贵人进了泠月殿，我们每次去支领小贵人俸禄，都被内务局的人找借口扣着，直到这几日……”

泠月殿里打杀六局一司几个主管的事，斯锦明下令众人缄口不言，不可以给徐晴恣知道。

兰草想了想怎么说，才接着开口。“这几日他们才放出银两，衣服料子、银两和地契等物都在后院的仓库里锁着呢。”

徐晴恣糊里糊涂的当了好一阵子皇妃，这才知道自己财产颇丰，眼睛亮晶晶的想去看看。

斯锦明看他这副没见识的样子，想让他开心开心，叫兰草拿来钥匙，兰花持灯，一起去仓库看看。

几人到了仓库，木架子上放满了东西，银两直接摆在架子上，财富收纳的相当直观。

徐晴恣乐颠颠转了转，觉得自己十分有钱，去拿了几个银锞子分别塞给兰花和兰草。

两人吓得跪下了。“贵人不可。”

徐晴恣扶起他们。“你们这些日子帮我许多，这些是应得的，尤其兰花还卖了嫁妆，之前我就十分内疚，现在你拿了这些钱，可以再买一套。”

兰花慈祥的看着他。“贵人，皇上已经赏赐过了，皇上赏赐的银子能买好几套呢。”

“皇上是皇上的，我的是我的。”徐晴恣叫他们站起来，兴奋的说。“以后我们就有钱了。”

斯锦明看他与两个宫人亲亲热热的，浑然不觉有其他人的样子。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转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