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金秋, 天气不冷不热, 令人惬意。背负着书海笔山的学生们在夫子的压迫和监管下埋头苦读日日不敢松懈, 舒适的环境却不能偷懒打个盹儿，实在为难人。

窗外树下的鸟儿多自在, 想叫便叫，想飞便飞。

“王祥，你弟弟又来了！”

不知哪位眼尖的同窗瞥见端着食盒走来的小小身影, 惊醒了一大批想睡又不敢睡的迷茫学子。

自从王祥来到这家书院拜了师, 小拖油瓶王览就成了众学子沉闷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先生对王览的要求没那么严格，每日他还能正大光明溜出去玩，回来之后再去后厨吃点心, 最后再勉为其难不辞辛劳为师兄们送上一些午后糕点，着实收获了一大波羡慕嫉妒恨。

每日不能出去玩也就算了, 还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出来玩，众学子心里苦, 但是他们不能说, 书生重颜面，不能和一个小孩计较。

众人纷纷起身围在王览身边分糕点，这是难得师傅不会严厉约束的时刻, 轻松愉悦的氛围和美味让人分外珍惜。

“章草你放下，一只手拿两块你好意思吗？”

“韩开你快松手, 昨天说好了今日要让着我的。”

“胡兄你吃得完吗？不能浪费粮食, 不如分我一块？”

“陈兄放心, 我自小饭量就大, 这些小糕点我一口一个。”

王览熟练放下食盒躲过师兄们的围攻，携带两份“私货”偷递给先生和兄长。

半眯着眼监督弟子的师傅面上不显，挥挥手打发走了王览，在其背过身后偷偷扬了扬眉毛，可见心情分外愉悦。

王祥接过糕点，对自己的特殊待遇十分满意，摸了下弟弟的头，“回屋睡个午觉，休息好了再来读书。若是不小心睡过了头，不来也可。”不让小孩子睡足，是会耽误他们长个子的。

王览露出带着酒窝的浅笑道：“好。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听娘的多看看远处，仔细不要累坏了眼睛。”说完带着空空如也的食盒离开了。

头一个察觉到王览的同窗见自己好不容易才抢到两块，又见王祥在座位上没动也有人给他送糕点吃，心中不平衡道：“男儿当自力更生，靠弟弟吃饭有什么了不起的。”

东西抢着吃才好吃呢，坐那等着别人递给你的有什么滋味？有什么好羡慕的？他才不是羡慕！

王祥早已习惯了，这同窗本性不坏，就是偶尔喜欢找虐，虽然他一直自以为是在找茬。王祥淡淡道：“有弟弟……是挺了不起的。”

同窗“哼”一声道：“谁还没有个弟弟？只是我没把自家弟弟带出来罢了。”

王祥点点头道：“是不便带出来，毕竟还不会走路。我带弟弟过来还能送饭帮帮忙，你家弟弟带过来还要我们帮忙换尿布，怪麻烦的。”

同窗：“……”沾弟弟的光都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王祥，你变了！

“好了。既然吃完了，都快些读书。”先生敲着自己的小竹棍道。若不是胡须上沾了些糕点渣，先生敲竹棍时也挺有威严的。

先生知晓王祥家中境况，后母对继子不公，王祥却能有孝敬父母、尊重师长、爱护幼弟的品格，外出求学也对弟弟照顾有加。处境天差地别也不起隔阂，多么珍贵的兄弟情！再加上勤奋上进，待人有礼，越是了解，先生也喜欢王祥和王览两兄弟。

众学子唉声叹气回到位子上抱起书本，品尝美味的快乐是一时的，日复一日在学海中遨游的枯燥无趣才是永久的。

远方的家乡今年迎来了丰收，奚桐和獬獬在田埂边大汗淋漓，背后是收割好的稻子，面前是一片金黄刚刚开始收割的稻田。

獬獬坐在田埂上，摆手道：“教授，我不行了。咱们雇人来收稻吧，反正也没多少钱。”

奚桐一口气灌了半肚子水，扶着腰道：“插秧请人收割也请人，那你回头吃饭要不要请人替你吃？”

獬獬：“这个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奚桐：“那怎么好意思劳您大驾。起来！要么老老实实干活，要么别干也别吃了。”

獬獬委屈巴巴继续干活，宛如被地主压迫终日辛劳不得翻身的长工。

稻穗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秸秆被人拦腰斩断，田间尸横遍野，手持镰刀的人们终于一反常态露出兴高采烈的笑容，所到之处便意味着分离。

长顺家的稻田和王家的紧挨着，少年随手抹掉下巴上的汗，问正在弯腰劳作的母亲：“那王家夫妻俩怎么才干了一刻钟的活就跟要了命似的。”

高个子妇人直起身捶捶腰，望着隔壁道：“以前这两亩地都不种呢，没钱花就卖地，卖到最后剩下这两亩才停手。”

“哦。命好。”长顺不在意也不羡慕，人人都有各自的活法，有碗饭吃他就知足。

高个子妇人看着自家儿子觉得自己的命也不错，儿子虽然不聪明，但是老实能干又懂得知足。

……

几年后，王祥慢慢进入官场，虽然每日辛劳给上面打下手跑断腿，连一句官老爷都称不上，但王祥干得起劲，他知道自己的才华不会一直被埋没，也知道自己的志向是什么。

升迁难，没出路，但王祥愿意去最肮脏的地方看百姓需要什么，愿意去最危险的地方帮助百姓，愿意熬夜颠簸一步一个脚印去做实事，他在用最简单的方法斩断前方的荆棘，驱散前方的迷雾，固执的走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只要认准了方向，王祥绝不拐弯，更不会回头。

王览继续留在先生身边读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少年坐在窗边，宛如当年他的兄长。

先生一边欣慰一面感叹：小时候多可爱的孩子，怎么越长大越像他哥那个锯嘴葫芦？

奚桐和獬獬这对空巢老人留守家中，岁月静好，闲淡舒适。小村庄的生活既安宁祥和，又一层不变。

“教授，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好将就着过，没想过和王祥缓和关系？”这么些年，獬獬也看出来了，教授和王祥之间越来越和气，那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越来越客气。

“缓和做什么？你看咱们一家人现在不是挺好的。王祥那孩子太过敏感，对他太好，他反倒会认为你是无事献殷勤。”奚桐将这些看开得已经不能再看开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活法，王祥这样也不错，对人多一份戒备，这样不容易吃亏。”

獬獬：“行吧。”事已至此，教授开心就好。

转眼冬季将至，奚桐和獬獬为冬日的炭火发愁，獬獬道：“教授，该上山砍柴了。”

奚桐道：“去把斧头磨锋利点，到时候也好省点力气。”

獬獬哼哧哼哧拿着斧头在磨刀石上使着劲。

第二天午后，獬獬睡着午觉，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打开门一看，王览背着柴火回来。獬獬迎上去接过柴火笑问：“何时回来的？怎么一回来就干活，也不告诉我和你娘？”

奚桐听见声响出来，看见小儿子也是高兴坏了，一连串嘘寒问暖。

王览好耐心，听父母问完才不急不缓道：“哥哥难得有假，去先生那里接我回来。昨日到镇上，想着天色已晚，我们在客栈里歇息一夜上午才到家中。推开门哥哥见天气冷了家里还没有过冬的木柴，带着我上山砍柴让我运回来。爹娘，有人开门你们都没发现，这么不细心，让我和哥哥在外面怎么放心？”

“无事无事。”奚桐不在意道，“反正咱家最值钱的只有房子，别人又搬不走。旁的都不值钱，贼来了也只能扛坛子咸菜回去。”

王览：“……”

孩子回来了，獬獬出门买肉，奚桐磨刀杀鸡，王览回到山上接着运柴火。

王祥见弟弟身后无人跟着，问道：“你一人上来的？爹娘呢？”

王览笑道：“爹娘高兴坏了，杀鸡买肉去了。”

王祥：“……”别人家的爹娘见孩子一回家就忙活，难道第一反应不是应该来帮孩子干活吗？

显然，其他正常的父母也是这么想的。

高个子妇人道：“你家俩儿子还在山上干着活呢，你们两口子不上去帮帮忙？”

奚桐磨刀霍霍向公鸡，道：“他们一年也只回来一两趟，不能陪伴在我们身边。要是连这点尽孝心的机会都不给他们，那哥俩心里得多愧疚啊！”

高个子妇人：我信你个鬼！

日落西山，院子里堆满柴火，飘满饭香。

王祥看着满桌子丰盛的饭菜，暗想：干一天的活耗空身上的力气再用美食抚慰心灵，这波操作，可以的。

奚桐和獬獬分工明确，奚桐给王览夹一只鸡翅，獬獬为王祥夹一只鸡翅，二人再一人一只鸡腿，饭桌上的一家人其乐融融。

王祥和王览：“……”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兄弟俩的性子又一个比一个倔，都吃了不少苦头。王览读书瘦了不少，但他的瘦是那种耗费心力的清瘦，王祥则是手上粗糙，面上年纪轻轻已显沧桑，一看就知遭了不少罪，唯有眼神坚定有光芒。

依兄弟俩的脾气秉性，劝了也是白劝，奚桐只好将那盘鸡推到兄弟俩中间道：“多吃些，吃饱好好睡一觉。知道你们留不长，那也得把精神头养足了再走。”

王览傻呵呵道：“一路背回来我的书袋子都磨破了，娘亲给我做一个新的吧。”

獬獬道：“不能补一下嘛，做新的多浪费布料。”教授的针线活最高水平也只能缝个书袋子，还要费老大功夫，至于花样图案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

“咳咳！”奚桐示意獬獬看向王览的书袋，补丁摞补丁，像是从乞丐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缝的。

獬獬挠挠头道：“那就做个新的吧，要好好珍惜啊。”

王览噘着嘴，爹爹年纪越大越是小气。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祥忽然出声：“给我也做一个吧。外出时也能装些东西，每次出门收拾包袱怪麻烦的。”

饭桌上的气氛凝滞片刻，奚桐答应道：“好。”

在家中呆了三天，兄弟俩临走时收到了自己的新书袋。王览的一如往常，从颜色到布料甚至大小都没有任何变化，王祥的书袋精致许多，袋上还绣着歪歪扭扭的竹子。

“娘也真是的，手艺这么丑还绣上去，难看死了。”王览嘴上嫌弃，心里也开了花。娘亲和哥哥的关系能缓和，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就落了地。

王祥走在前面，嘴角微微勾起道：“快些赶路，若是误了日期回去先生要罚你的。”

王览埋怨道：“先生的功课也太多了，每日一点空闲都没有。哥哥，你那时怎么受得了的？”

王祥道：“我读书时有空闲。”

王览：“？”

王祥：“不是先生功课多，是你记性不好背书慢。”

王览：“……”气人又扎心，过分！

王祥：“跟上，背书慢也就罢了，怎么走个路也慢吞吞的？”

王览：“我还在长个子，腿才暂时没你那么长好嘛！”

王祥叹气：“吃那么多还不长个子，记性不好个子不高以后哪个姑娘看得上你？唉……”

王览：“……”气到不想说话，哥你变了！

……

许多年后，在官场相互扶持的王祥和王览兄弟被政敌打压被上面排挤，心灰意冷之下辞官回乡。

当年收拾两个包袱就能出门的两兄弟回乡时大车小车拖家带口，王览仍是少年心性，宽慰兄长道：“回乡就回乡，咱们回家陪伴爹娘，教书育人，怎么也比整日同他们勾心斗角舒坦多了。爹娘年纪那么大了，陪他们可比整日见那些豺狼狐狸重要多了。”

王祥淡然道：“我并没有不舒坦不如意的地方。这么些年，能做的我都做了，于百姓于朝廷，我问心无愧。”只是，有些怅然罢了。

城外的路上，行人渐渐聚集，他们是自发来送别的百姓。不敢拦了大人回家的路，不敢让离别更悲伤，他们默默跟在马车后面向王祥和王览招手。

王祥笑了，心中最后一点怅然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