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杭下马，牵着缰绳走入城中。街道两旁金桂花开，馥郁香气萦绕，躲不开浓重香味，让他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

“楚大人。”

前来迎接的小吏毕恭毕敬行礼，接过缰绳，沿着护城河旁的萧瑟垂柳对跟在楚白杭身后，马蹄落在石板路边上，铁石相击声响和着护城河中喘急流水一起，鸣奏出人心中的铿锵。

这是凯歌，楚白杭心中想着。

刚下过雨的护城河畔，石土潮湿，垂柳难得还有几分新绿，这让在北地待了许久的人，有身处春季的错觉。江南的冬天算不上冷，也热不到什么程度。风柔和地冷，吹得北地移来的开得破碎稀疏的金桂零落一地，黄黄白白和着暗香，沉入还带着绿意的潮湿泥泞。

“许久没回来了。”

胖乎乎的面善中年人近乎于贪婪地将亭台楼阁，小巧水榭收入眼中，鼻翼开合，大口呼吸着雨后满是腥味的潮湿空气。

小吏诧异看着这位来自北地的朝廷命官。

据说这位是陛下看重的能臣，在北地时将治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来了江南道，或许会有一番作为。小吏没想到，这里竟是对方的故乡。

“大人不如先去休息？府衙准备了宴席。”绕着护城河，再转个弯，往前小半个时辰便是府衙。小吏不明白这位大人为什么的要绕远路，护城河旁怪冷的。外城也荒芜得很，并没太多东西可看。

“多看会儿，魂牵梦萦之所在。”

楚白杭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回到这里，走上架设在护城河的索桥，下方流水激荡，他的心也跟着激荡起来。

“你且回去，让人将近年来的卷宗整理好。本官奉命来此，受的是陛下嘱托，承的当朝周驸马的情，自然要让此地做出些改变。”

小吏诧异看他，踟蹰片刻，终究还是道：“大人江南道是肥差，所有人都等着吃肉，您若是做那清流，怕是不太妥当。”

小吏想说的是，这话被人听到，楚大人今日走马上任，明年明日便是忌日。

“本官不怕。”

楚白杭望着如洗晴空，“本官没什么好怕的。”

……

马车在官道上行走，赵卿卿捏着棋子，认真思索下一步棋要落在何处。云若抱着软枕，手指压着棋谱，得意地眉梢高挑。

棋子落下，她眉毛落成八字，沮丧地翻找棋谱，抓耳挠腮半饷才落下黑棋。

“传来消息，楚白杭走马上任，现在恐怕已经到了江南道。”

赵略的声音响起，赵卿卿按下棋子，凝眉道，“腾蛇那些人处理干净，不能让人动楚白杭。”

昔日人丁兴旺的楚家，只剩下楚白杭一个。

这人是个胆小怕事的，不知道为什么赵元要将人从易县调到江南道。看时间，恐怕是两个月前的调令，这才能在这时候赶到。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道楚白杭是否会熄火。

“父皇怎么这么在意楚家？”

云若很不解。

“那一家，是先帝原配的远亲，曾有活命之恩。”

赵卿卿说完，在云若诧异目光中拿起黑子按在棋盘上，左右手互搏，结束这场棋局。

“棋谱这东西，临阵看没什么用处。”

天色已晚，队伍停下。

她走下马车，见周斯羽正在和赵略商议明日的落脚点，距离京城越来越近，他们带的人多，除了来时的护卫，还有那些难民。

一路上且走且停，速度并不快。眼看已近冬月，这些人总归要安置好。

赵卿卿没有和他们一起讨论，而是走到另一旁看谢闻歌搭帐篷。谢闻歌自觉需要掌握许多生存技能，最近沉迷起修建庇护所。

旁边的侍卫已经搭好帐篷，她还在整理油布。直到伙食准备好，才算勉勉强强搭出个歪歪扭扭的帐篷。赵卿卿觉得谢闻歌这帐篷，一阵风都能吹塌。

周斯羽拿着馒头过来，扯了扯她衣角。

“吃饭。”

“今天会下雨吗？”

天边阴沉沉，气温越来越冷，周斯羽抬头望天，摇头道：“会下雪。”天寒地冻，再多的雨都要变成雪花。沉郁暗色压下，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众人吃过饭，便十几人一群躲进帐篷里。

旷野上，官道旁，几十顶帐篷立着颇为壮观，引得急事摸黑赶路的人不由侧目。

“粮食不多了，辎重越来越少，明日应该能快些。这个速度，第三日能到京城。这些人如何安排，还是问题。”

帐篷内，周斯羽拿着祛疤膏药帮赵卿卿涂抹，白日里沉默寡言，这时候话倒是多。

“接近两千人，放在什么地方都不合适。吃穿住都是问题。”

赵卿卿正在玩木质鲁班锁，是难民中一位手巧的木匠给她的，一套十二个，各自有不同的解法，她解开了三个，还有九个没解开。

“放在京畿，有庄子可以安置。有手艺的做老本行，没有的做个庄户人家。给不了他们田产，他们要是想要在京畿待着，想办法安排户籍。”

已经查清楚这些大多是江南道的人，小规模的洪涝让他们背井离乡。里头疑点重重，想要深究，还需要时间。

赵卿卿有些困，放下鲁班锁，收回脚，就地一滚用被子将自己缠成蚕茧。周斯羽捡起鲁班锁，三两下拆开，又拿起剩下几个，全部拆开放进盒子里。

“这东西不好玩，因为这个竟然不看我。”

经过江南道一行，他越发小气。赵卿卿不想搭理对方，没有说话，很快沉入梦乡。

周斯羽见她睡着，遗憾地找出另一床被子。这些天来，赶路途中车队采买了不少东西，从粮食被褥，到棉衣碗筷，被子也是新的，厚重的很，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冷，小心翼翼扯开‘蚕茧’一角，用巧劲掀开。

“想得真好，可陛下那边恐怕不会愿意。”

他家媳妇儿还是天真了，小两千人的百姓，这种规模的迁徙，定然会迎来上位者的注意。更何况那位的目光，总是盯着他媳妇儿。若不是赵卿卿和陛下年龄差距大，辈分又摆在那里，周斯羽都要以为对方肖想他家媳妇儿。

“旁人抢不走的。”

黑暗中，青年盯着身侧的人，声线黯哑。

黑甜梦乡里的赵卿卿，对这一切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