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上的少女缩成小小的一团，冰凉的硅质方格地砖下蓝色的能量闪光时不时从透明的光导纤维划过。

棚顶吊着一个引力球稳定房屋重力，同时也照亮了墙壁上的绘画。

机械质感的墙壁纹路上亮起蓝色的荧光，那是建筑下的恒星级反应堆为整个工厂提供能量。

少女抱着双腿紧闭双眼，她再一次对自身存在感到迷茫。

第一次是被博士丢到黄羊门的时候，给了一句原地待机就不管她了，少女在黄羊门浑浑噩噩如同鬼魂般游荡了将近半年，后来被简带回教会，才找到存在目标。

后来被分配给徒河做他的死侍，通过自己的行动改变了教会对她的看法，徒河正式成为祭祀的那天，也是镜楼最高兴的一天，她得到了教会的认可。

现在博士唤醒了她的记忆，她再一次感到迷茫。

博士的命令是绝对的，自己无法反抗。

徒河跟博士又是那种关系，自己的存在算什么？

徒河的使徒，还是博士的造物？

自己的任务是保护徒河，直到徒河回到博士身边，现在徒河回来了，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徒河不需要她的保护了。

已经没用了的自己是不是不能呆在徒河身边了。

镜楼抓紧身上的衣服，鼻尖一阵酸意弥漫开来。

这件衣服还是徒河买的，自己要好好珍惜，说不定这是自己与徒河有关的最后的东西了。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镜楼如触电般迅速站起身，右手摸向压缩包准备拔刀砍人。

定睛看去，小小的女孩儿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看。

记得她是博士的女儿，叫娃尔莎，也是徒河的女儿。她什么时候到我身边的？

镜楼放下手臂，姿势还处于警戒状态。

娃尔莎上下打量着镜楼，开口问道：“你身上的衣服很漂亮呀，是徒河给你买的？”

“是。”镜楼回应道。

不知为何，这个小女孩儿给她的感觉比博士来的还要诡异，虽然她就坐在面前没有博士那样的压迫感，可身体却本能的感到了不适应。

娃尔莎撅起嘴，“徒河都没给我买过好看的衣服，不过他给我买过好吃的肉饼。”

小女孩儿又笑了起来。

“他还是给你们买了衣服的，应该是还没来得及给你们。”镜楼想起从英卢堡出来时，徒河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

还被述难嘲讽过说他要女装出道。

娃尔莎笑得眯起眼，“我当然知道，徒河最喜欢的就是娃尔莎和妈妈了。”

听到这话，镜楼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徒河还请我吃过蛋糕呢。”镜楼看似无意的，特意说道。

“徒河亲手给我做过饭。”娃尔莎不甘示弱。

“徒河带我下过馆子。”

“徒河给我缝过衣服。”

“徒河带我到海边度过假。”

“徒河带我堆过雪人。”

“......”

“......”

两人争争吵吵，相互攀比徒河对谁最好。

“我在徒河床上睡过觉！”镜楼最后喊出来。

“我还在徒河怀里睡过觉！”娃尔莎不屑道。

“我，我也在他，他怀里过。”镜楼红着脸大声的喊了出来。

“哦，好厉害。”娃尔莎拍着小手，笑眯眯道：“徒河带你去吃的去玩的，我都可以让徒河带着我经历一遍，你行吗？”

“我......”镜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做不到的，你现在就是个外人，我们跟徒河才是真正的家人，陪在他身边的只能是我们，他的身边没有你的位置。”娃尔莎说道。

镜楼低下头，伤心的嘴唇弯了下来。

娃尔莎说道她的痛处了。

“徒河会跟我们在一起，你会淡出他的视线，最后他会把你忘掉，你在他的生命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娃尔莎继续打击道。

“不会的，徒河不会忘掉我。”镜楼抬起头怒视娃尔莎。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你对他很重要吗？”娃尔莎问道。

“我，我是他的使徒，是跟他经历过生死的人，他绝对不会忘了我。”镜楼说道。

娃尔莎点点头，“对，徒河不会忘掉这些，那你呢，你能为他做到什么？”

“我是他的使徒，我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他需要你吗？”

“他......”

他需要我吗？他的身边有博士，博士可以为他做到一切，我呢？我能为他做到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到，他不需要没用的人在他身边。”娃尔莎说道。

“不对！徒河不是这种人，他对待身边的人不是看对他有没有用。只要是他在乎的人，他都会尽全力去维护！”

镜楼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响亮坚定的答案回荡在耳边，破除了她内心的犹豫与迷茫。

娃尔莎眨着大眼睛笑望着她。

“你是故意的？”镜楼发现了娃尔莎的用意，她就是想告诉自己，自己可以呆在徒河身边，不需要去在意自己的身份能力，徒河不会在意这些。

“什么呀？”娃尔莎装傻道。

镜楼纠结的看着娃尔莎，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儿，有这样的心术绝对不正常。

“你究竟是谁？”镜楼问道。

娃尔莎眨眨眼睛，“我是娃尔莎，徒河的家人。”

整座大厅忽然摇晃了起来，光导纤维中的能量流动亮到刺眼，建筑下方的反应堆全力运作。

“这是怎么了？”镜楼保持着身体平衡看向四周。

“应该是妈妈和徒河在谈事情。”娃尔莎说道。

谈事情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镜楼心里一紧就要往外跑。

“你去了也没有用。”娃尔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道。

镜楼停住脚步，神色焦急。

娃尔莎双目放空看向外面，“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徒河跟妈妈起争执，以前无论说什么徒河都会向着我们。他真的变了好多。”

轰炸声接连不断，透过天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都变了。

乌云密布雷电聚集，物质正从原子层面发生变化。

“你想帮徒河吗？”娃尔莎问道。

“想，但是我做不到。”

外面那个级别的战斗，不是她能够插手的，去了也只会添乱。

况且自己现在还被博士的权能锁定，只要自己脑中还有关于博士的记忆，她就能通过记忆控制自己的思维。

“我倒是可以帮你。”娃尔莎眨着大眼睛说道。

“你为什么帮我？”

在镜楼看来以娃尔莎的立场根本没有理由帮她。

“徒河要带你离开，我是他的家人当然要支持他。”

镜楼看着娃尔莎天真无邪的小脸，内心还是有些怀疑。

虽然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徒河家里的女人，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叶琳娜，博士还有眼前这个看上去像小女孩儿的娃尔莎，没有人能够猜测她们在想什么，会做什么。

“你要怎么帮我？”镜楼问道。

娃尔莎站起身拍拍屁股，走向门外，“跟我来。”

镜楼迟疑的跟上小女孩儿。

大厅门外正对着一扇传送门，只有得到允许的人才能够使用。

作为博士的的女儿，这座工厂的公主，娃尔莎当有着最高权限。

在传送门前输入坐标，然后对镜楼招招手，“过来呀。”

镜楼走到她身边，娃尔莎对她伸出手。

少女犹豫了一下，才探出手握住娃尔莎娇小细软的手掌。

传送门光芒一闪，两人被送往建筑下方。

镜楼一瞬间错以为见到了太阳。

恒星合金钢锻单个环形锻件焊接的压力容器上下衔接，平行于地面直径一米的三个透明金属管道中金色的能量流动，十六道环状屏蔽金属释放隔绝力场组成密封台肩，上下各有一个能量平衡稳定装置。

最关键的反应堆堆芯是一颗太阳？

赤金色的火球沉寂凝重，释放的能量通过导管流出经过能量转换器，将其转换为可利用能量。

“这是一颗人造恒星，妈妈她用红晶铜打造出了环形磁装置，影钢合金隔绝了能量泄露，将聚变反应变为可控的，为整个工厂提供能量。”娃尔莎解释道。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镜楼问道。

“反应堆不仅仅是提供能量给工厂，还有妈妈。在这里与妈妈为敌，徒河没有胜算。我们要做的就是削弱能量输出，给徒河创造机会。”

镜楼疑惑道：“为什么不能直接关了它？”

“这个工厂是在时空乱流里建立的，虽然与现实维度相邻，但空间结构远远没有现实那么稳定，没有反应堆提供能量就像赤身裸体跑进箭幕一样。”娃尔莎白眼道。

这个家伙有没有常识？

镜楼有些害臊，被一个七岁小女孩儿给鄙夷了。

娃尔莎带着镜楼跑向控制台，镜楼左右张望，“这里都没有人的吗？”

“我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里大部分都是系统操控或远程操控的。”娃尔莎站到控制台前，左看右看搬来一个小椅子踩在上面。

镜楼看她熟练的操作，心里更是惆怅，什么时候一个孩子都这么聪明能干了？徒河的家里都是些什么人......

输出能量管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注意安全，系统检测到异常操作就会派出护卫铲除我们。”娃尔莎说道，“准确来说只有你，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两人面前的地面就像一张幕布被人捏着中间提了起来。

升到2米多的高度后，透明的地砖颜色变成黑色，幕布轮廓如一位健硕的男人。

工厂的护卫，拟态金属机器人。

这东西好像在哪部电影里见过。

镜楼有一种很强的既视感。

冷硬的金属外观，头部像是一个放倒的梯形，脸部的位置共计6颗像眼睛一样的探测器，胸口与双掌之间各有一门炮孔。

镜楼盯着它缓缓后退，“就没有紧急停止命令之类的？”

“那东西只有妈妈才知道。”娃尔莎很无所谓的说道，“我又用不上。”

就像她说的，工厂的一切都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护卫举起右手，掌心手炮对准镜楼。

“淦！”

脉冲炮，发射。

建筑之外，博士如一位女王君临天下一般，独占高空俯视徒河，工厂的所有武器她如臂使指，各种导弹、干扰弹、声波武器、脉冲武器撵着徒河满地图乱窜。

本身就是神眷者，身后更是有十三个恒星级反应堆提供能量，在这里她就是一切的王，攻击力方面甚至还要高于陆知远在戴德。

徒河每次想使用权能跳到虚数空间，总能被博士精准打断，就算能进去也会被算出位置，再被权能打出来。

一颗导弹在他身后爆炸，灼热的气浪将他掀飞出15米远。

还未等他缓过劲来，周围又升起了四架声波武器，刺耳的超声波如凿子般敲打他的耳膜。

紧接着又是一张雷电交织的大网向他罩来。

徒河缩小身形从缝隙中钻出去，绿色的镭射激光长眼睛一样打在他身上，逼迫他变回原形。

虚空中出现数道黑色锁链趁机捆住他的手脚，将他绑在空中，博士调整炮口对准了他。

徒河扯了扯锁链，却发现着东西越是挣扎绑的越紧，还在吸收他的神性。

他看着博士苦笑道：“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吧。”

博士面无表情，“为了把你留在我们身边，这点措施还是要有的。”

“用最冷酷的表情说出了最让我感动的话呀。”徒河说道。

“就算把你的手脚折断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我已经被被感动到了，你不用再加上一句，听起来好耳熟。”徒河吐槽道。

博士飘近徒河，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眉眼温和，“永远待在我们身边，好吗？”

现在他相信叶琳娜的话了，博士版的叶琳娜的确有病娇属性。

徒河叹气道：“你知道我不能。”

“黄羊门有令你在意的人？”博士贴近徒河的手掌依旧温柔，但眼神空洞冰冷。

“没有，但是我需要在那里做一些事情，来印证我的一个猜想。”徒河说道。

他直视博士的双眼，“叶琳娜，戴德的存在方式是错的，人类不会因此得救。”

博士放下手，似是生气般的转过身，“连你也这么说，是不是另一个我给你灌输什么东西了？”

徒河摇头，道：“这是我自己想到的。”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我，有一个猜想，如果能成功可以一劳永逸结束黑暗。”徒河说道。

博士偏过头，“什么办法？”

徒河深吸口气，缓缓说道：“消灭所有的神明，将祂们永远逐出我们的世界。”

现实之外的维度响起一声雷鸣，声量之大直通九天。

博士也被这狂妄的发言震惊到了，花费数十秒让大脑消化这段信息，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她缓缓转过身，“你不是在说笑？”

看到徒河眼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仅仅驱逐还不够，只有消灭了所有的神明，才能让人类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必像被圈养的家畜一般活着。”徒河一字一顿的说道。

博士看着徒河，突然手扶额头，“我还以为你早过了初二的年纪，没想到只是必经的阶段延迟了。”

“我不是中二病。”徒河说道。

“那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过脑子的话？”博士很无语。

让自己倾心的男人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以前是多质朴的一个人。

“成为神眷者让你看不清自己了？”博士猜测道。

“我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不如说自打成为神眷者之后到哪儿都被教做人，明明我的定位是最接近神明的那群人之一，可为什么碰到的净是神。”

徒河都觉得自己的运气成谜，普通人到老死都不可能见到神，到自己这儿隔三差五就遇见几位。

他也曾问过述难，在她的一生中遇到过几位神明，述难说跟徒河一起遇到的都超过她生命中见过的神明数量一半了。

“你见过祂们就应该明白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有多么无谋了吧。”博士说道。

“我知道我选择的这条路会很艰难......”

“你没有任何胜算。”

“概率上是不存在0的。”

“你成功的几率和零没区别。”博士冷冷说道。

“那又怎么样，你选择的方法就有胜算了？”徒河与博士针锋相对，“让戴德人浑浑噩噩的活着，牺牲自己取悦那群喜怒无常的神明，以此来延续文明就是最好的方法？”

“但他们活着，而且人造神明的计划已经有了进步，人类会有自己的力量的。”博士说道。

“我压根没打算劝你能放弃计划，因为我知道我给出的答案根本称不上答案，只能说是妄想，所以我不会说让你们停手，但是也请你不要来阻止我，这条路是不是真的行不通，至少让我走过才知道。”徒河说道。

“如果我在这里都能看你选择的道路的前方是堵死的，我为什么还要让你去撞个头破血流？”博士说道。

“也许我灰心丧气万念俱灰的时候就会回心转意？”徒河开玩笑的说道。

有些路即使看上去似乎并不可行，但总要试一试，并不是什么固执，而是坚持。

不是想在失败后给自己一个安慰，说自己已经努力试过了，可以放弃了，是为了在拼尽一切之后得到一个不使自己遗憾的结果。

“你真的变了好多，如果是以前肯定会对这些事情躲得远远的，将重担都推给有能力的人。”博士目光复杂。

眼里有欣慰有自豪，还有一种看傻子的目光。

喜欢耍小聪明的人，不会去主动解决问题承担责任；还有一种是经历过一次次失败的人，艰难困苦早已磨没了他们的心气，低沉的认为自己的能力无法回应别人的期望，遇到问题的时候便会主动退缩。

徒河你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有多难，即使未曾踏上都可以想象前方不仅仅是千难万阻，还伴随着火海荆棘。

“所以，你愿意放了我吗？”徒河问道。

博士双手捧着徒河的脸，眼里的温柔如一汪春水。

徒河心脏怦怦直跳，难道叶琳娜被我的豪言壮语打动，决定对我......

糊在徒河脸上的双手猛然用力，目光温度急转直下，“我拒绝！”

徒河眨眨眼，嗯？

“如果你连我这点阻碍都无法跨越，更别提你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了。”

“等等，你这个时候不应该支持我的决定吗？作为妻子。”徒河说道。

“我是科学家，做任何事都要有理论依据。我是喜欢你，但还不是你的妻子，你也没向我求过婚。”博士无情的说道。

她微笑道：“我也的确是在支持你，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困难到底有多少，赢了，我不会再阻止你，输了，我还能把你留在这里，一举两得。”

“我是没办法对你出手的。”徒河苦笑道。

“我可没有对你下过暗示或催眠。”博士笑道。

“你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我不知道，能告诉我吗？”

不只是病娇属性，居然还有s属性吗。

锁链的能量输出似乎变小了。

博士皱了皱眉，她随手一挥，地面上的火炮再次对徒河进行轰击。

徒河挣脱锁链化为一道白虹飞向更高处，双眼金光灿然。

机械巨人投影在他身后浮现，钢铁双翼包裹住他的身体，火炮攻击落在上面没能撼动分毫。

博士看向反应堆那边，建筑阻拦在她的双眼下变为透明。

“娃尔莎？”

博士有些意外，居然是自己的女儿给她找麻烦。

估摸着是童心未泯，想要找找乐子，不想徒河输的太难看，维护一下他的尊严。

可这又有什么用，在这里徒河就没有取胜的可能。

博士对着徒河身后的虚影伸出双手，做出撕扯的动作。

一只钢铁巨翼被她从巨人身上撕了下来。

神性的质量，她远超徒河，况且在自己的地盘上，空间结构与现实构架都不同于外面，完全是按对自己最有优势的方向建造的，神眷者的近神状态对我而言跟纸糊的没两样。

如山脉般的钢铁羽翼落向地面激起一场沙暴，博士挥挥手就将破碎的建筑恢复如初。

徒河后背渗出鲜血。

她是不是就仗着我不会攻击她才下重手的？

不会，她是真心实意的，用尽全力要将我留下来。

从另一种意义上向我表达爱意的方式。

徒河不禁叹息，这个爱来的也太火辣辣了。

“放弃抵抗，留在我身边，我们可以一起对抗黑暗。”博士说道。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能表达她对他感情的方法了。

“我拒绝。”徒河说道。

正因为我明白，所以我才不能接受。

也许你支持的方法是现如今能想到的最优解，可这还是错的。

我的方法不切实际，也要试过才知道。

“好吧。”博士放弃了劝说，“神眷者就算失去了身体也能存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