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里士满）

灰绿色的杂草掩住了石墙边深青色的苔藓。一个穿着咖啡色夹克和灰色硬质皮靴的男人一边踏进了这座老公寓区，一边细细地打量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公寓楼的铁门已经锈迹斑斑。他顺着纸上那个陌生而奇怪的地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一间陈旧的公寓面前。确认所找的地方无误后，他才按下了门铃。

低沉而嘶哑的门铃声响了很久。许久，一个眼窝凹陷，瘦骨嶙峋的白发老人才缓慢地打开了门：“请问有什么事情吗，先生？”

“打扰了。我是贝克·班奈特，麦尔肯报社的记者。”来者展示了一张崭新的名片以及工作证，“因为专栏内容的需要，所以特地来访查这一带的老城区。”

“噢，这里也确实是老地方了。”老人也礼貌地拉开了门，“泰伦·扎克利。请进吧，班奈特先生。”

“谢谢。”男人仔细地收好了所有的证件，然后才踏进了这间公寓。

这真的是一件非常陈旧简陋的公寓，但还算整洁。泰伦请他坐到了一张橘红色的沙发上。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只橱柜里，放着两套相同的茶具。

“您想了解些什么，先生？”泰伦首先开口道，“你应该是从楼下的邻居打听到我的吧？这里确实够老啦——我也是唯一一个在这里住了有些年头的了。”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是这幢公寓建成的时候吗？”

“差不多那几年里。但我也是从另一个人手里买下来的。”泰伦似乎对这件事记忆很深，“我还记得，他是个外地人，好像是纽约那边来的，在这里只住了一阵子，就把房子卖了。”

听到这里，那个男人的心脏不由得猛烈地砰砰直跳起来。

“对了，”他想起刚才的事情，又问道，“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是独居在这里吗？”

泰伦有些不自觉地迟疑了一下。“现在是独居，”他低下头说，“老伴……半年前刚走。”

“这应该对您工作的内容没有什么影响吧？”泰伦说完，很快又抬起头问。

“没有……抱歉。”男人有些慌乱地错开了这个话题，“您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这边的环境大体发生过哪些变化？”

泰伦很快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个男人随即又问了些常见的采访问题，泰伦也大方地一一回答了。泰伦原先是住在里士满市郊的，后来才搬到了这里，对里士满也相当了解。终于，那个男人忍不住问道：“您可以告诉我，之前卖给您这间公寓的人是谁吗？我很感谢您今天所提供的，但我还是希望可以更深入地这一带更早的变化。”

“抱歉，坦白讲，您应该联系不上他了。”泰伦却平静地说，“我是94年买的房子了，那时候他也已经和我现在一样的年纪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应该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个男人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厉害。“我觉得到底……还是试一下吧。”他说。

“好吧，既然你执意坚持，”泰伦顿了一下，“他叫阿尔弗雷德·卡特，那时好像是一个做药材生意。”

那一刻，那个男人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您还知道哪些跟他有关系的人吗？”他有些颤抖着声音问。

“没了。那时候他是真的独居在这里。毕竟是纽约来的，在里士满也不是很多熟人。”泰伦说，“总之，这件事就凭运气吧。如果你真的能联系到他，也麻烦代我向他问候一声了。”

“嗯，我会的。”那个男人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道，“谢谢您今天告诉我的，再会吧。”

“嗯，再会，班奈特先生。”泰伦也友好地站起身，将他送了出去。那个男人一直走到了公寓区外面，才终于忍不住靠在墙上，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按住胸口将情绪平复下来。

在里士满没日没夜地辗转了这么多天，他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线索……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离他就这么近。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嘿，罗杰？”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接下电话道。

“你……在里士满那边还好吧，布雷尔？”罗杰问，他听出了电话那边的呼吸声有些过于急促，“我还特地联络了住在里士满那边的族人。他们说你除了你到里士满的第一天有找过他们要了一些信息，然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他们了。”

“我没事，只是这几天有点忙。”布雷尔只是简短地说。

“那进展怎么样了？”

“说实话，今天刚刚有进展。所以……我可能还是会晚些回去。”布雷尔知道罗杰的意思，“银雪杉城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个都在外面团团转。梅森和格蕾丝还在纽约，克里斯特家族也去了意大利。银雪杉城这时候倒是平和得很。”罗杰耸了耸肩，“但我觉得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这些天史蒂芬也失踪了。我觉得我们还是需要一个对大体形势有一定了解的人。”

“梅森……噢，我尽量吧。”布雷尔还是道。然后，他挂断了电话，匆匆离开了这里。

他不知道，直到他彻底离开这个公寓区，一直站在阳台上默默地望着他的泰伦，才折回了房间里。

“他走了。”泰伦拉好窗帘，然后静静地说。

“嗯。”话音刚落，一个脸色苍白的人便从门后走了出来，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包血袋道，“以后你的嘴最好还是严实点吧。虽然我还不清楚他的身份，但他绝对不是一般人。”

话虽这样说，但他的心里却涌出了另一种想法，对他现在的形势而言……

因为他刚才嗅出了狼人的气息。

*

（意大利，罗马）

“列奥纳多家族那边有给消息了吗？”一切事情都解决完之后，弗兰克终于能够休息一会儿，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新鲜血液，问。

“没有明确的消息，只是表示会对他们家族在这次事件中的过失负责。”他身后的那个克里斯特吸血鬼耸了耸肩，“当然，这说了和没说是一样的。”

弗兰克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干了杯中的血液。“你一会儿马上去守着，”须臾，他才转过身道，“午夜十二点之前，如果列奥纳多家族还是没有其他明确的表态，你就马上以克里斯特家族的名义发布一则消息。”

“什么？”那个吸血鬼立即意识到接下来的事非同小可。

“既然他们要负责，”弗兰克转过身再次倒了一杯满满的暗红色血液，“那就让他们把西里欧和莫雷诺和所有参与事件的意大利巫师，以及——巴罗，统统交出来。”

“巴罗？”没有前往现场的克里斯特吸血鬼显然并不非常明白。

“没事，你就这样表达。列奥纳多家族知道他是谁。”弗兰克说。

那个克里斯特吸血鬼很快便去执行了。大厅里一下子只剩下弗兰克和躺在沙发上的赫尔曼两个人。

“这里现在没有别人了。”许久，赫尔曼才缓慢地开口道，“你大可以直接摊牌了，弗兰克。”

“当然。我只是还没想好合适的切入点而已，毕竟面对着一个重伤员。”弗兰克从容不迫地走过去，“况且，还是在其他家族的地盘上。”

“虽然你知道我可以处理好。”

“过去你当然可以。但是现在呢？”弗兰克只是摇摇头，“失去伊薇特之后，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赫尔曼·雷蒙德了。”

“你现在也并不是那么一如既往吧？”赫尔曼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别忘了，路易斯还在奥利尔岛上的那几年你让我做过什么事情。”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那么在乎那些过去的事情吧？”弗兰克顿了一下，不过并不以为然，“毕竟它的实际意义现在早就变了。”

“你当然不会。但路易会。”赫尔曼闭上眼睛，“你最好祈祷，他是从你那里知道的这件事情，而不是从卡特狼族那里。”

弗兰克紧抿着嘴，许久没有再说话。

“那天你让人带给我的录音笔我也听了。”赫尔曼见他没有说话，又继续道，“狼族是不可能真正信任你的。你又一再推开路易斯——到头来你自己会连局面都无法控制。”

“就算这样，这也不是你控制卡特狼族的理由。我不是安娜·查尔斯。”弗兰克又一次喝干了一整杯血液，然后冷声道，“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但是你必须……”

“你打算像放逐路易那样放逐我吗？”

“放逐他并不是我所做的，而是家族的审判。”

“但那是你的意思——而且他被放逐了两次！”赫尔曼重新睁开了眼睛，“你也已经变相放逐我离开法国了。你知道这一次到意大利来是什么感觉吗？那种巴黎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不可能达到的感觉？”

“你只是在想伊薇特而已，我知道你对巴黎并没有像路易斯那样的执念。”弗兰克将赫尔曼的音调压了下去，“你最好尽快理清楚你自己的思维，趁着现在事情还没什么进展，不要逼我做最坏的打算。”

赫尔曼不由得暗暗攥紧了拳头，可是，心里的那道伤疤还是在隐隐作痛。

路易斯，我到底为什么要欠你这么多……

＊

弗兰克明白自己失算了。他没有回到房间休息。夜越来越深。而楼上那一边，凯瑟琳没有任何人打扰，安安静静地在床上躺了许久，确实睡着了。

并且，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

她也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熟悉的白玫瑰香气又开始在脑海中萦绕。

沉睡中，身子好像隐隐有些轻轻的晃动……直到飞机机舱内的提示音遥远地传进她的耳畔，凯瑟琳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明亮的月光从弧形的玻璃窗投进来，和他们从银雪杉城飞往罗马时一模一样。

“路易？”

她第一先意识到了自己正靠在路易斯的肩膀上；随即，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架飞行中的飞机上，不禁略吃了一惊。

“小声点。”路易斯只是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没让她再说话。

凯瑟琳怔了一下。

“你，”她望着他的脸，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是真实的吗？”

路易斯也微怔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你做过相似的梦？”

“那是……梦？”凯瑟琳大脑刹那间竟一片空白。

对啊，她怎么忘了……凯瑟琳试着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潜意识已经在把梦境当作真实的记忆……

换句话说，这简直，更加的……可笑。

那些所有的近乎不可思议的美好，都只是梦。

路易斯似乎也从她的表情渐渐猜出了她的思绪。“回去再好好调整一下。”他说，“现在你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凯瑟琳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她望着路易斯深邃的海蓝色瞳眸，心里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重新睡了过去。

她总是希望，一觉醒来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尤其是关于他的。

而且，这是最后一次。

……

飞机还在飞行着，接近了大西洋的另一边。

路易斯转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凯瑟琳，脱掉了身上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凯瑟琳睡得很沉稳，他订完回纽约的临时的机票，偷偷把她从酒店一路带出来之后，她就一直睡得安安静静。也许是今天的事她真的累了；但，路易斯却隐隐仍有些不安。

他这段时间的状态相对而言可以说是非常稳定，甚至是异常稳定。路易斯喝了一口冰冷的白兰地，只能勉强靠着微弱的酒精将自己痛苦的意识麻痹哪怕一点点。

“请问还有年份更早一点的酒水吗？”一位空姐从座位边走过去时，路易斯低声叫住她道。

“抱歉，先生，这是飞机上年份最早的酒水了。”空姐有些为难地说，“这杯已经是1992年的了。”

“1992年的……难怪入口这么涩。”路易斯干笑着勾了勾嘴角，也并没有再为难对方，示意她离开了。

不过是24年的酒水而已。就像他守护了她24年，到底是一开始就犯下了错误，最后也只是消失得不留丝毫痕迹。

欧文，你那一夜为什么不留住我呢……

路易斯的思绪刚刚有些飘忽，恍然间察觉杯中的那些白兰地早已一滴不剩，很快又定下了神。这时，凯瑟琳轻轻呢喃了一下，但双手却紧紧地攥紧了他的外套。路易斯瞥了她一眼，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还是坚持把外套拿了回来。

他真的不想再犯错了。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曾经给他留下过一次印象至深的谈话的女人。

她现在应该还在里士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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