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光了全身的力气般倚在了门框上。

他刚才一直没有告诉凯瑟琳，自己后来才找到，他和她离开镜面空间之前一直寻找的那面相应的镜子——

就是她自己的梦境。

*

（罗斯山）

天快亮了，山庄后面已经隐隐看得到一些白光。

布雷尔没有敢回去休息，一直不声不响地待在梅森折磨苏珊的房间旁边的仓库后面观察情况。

梅森一整夜都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布雷尔虽然事先早借口出来躲在这里，但是始终听得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好像，在等待什么……

但让布雷尔更加疑惑的是，梅森的那些波本到底是哪里来的……

苏珊已经奄奄一息了，布雷尔不知道她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短信］你现在怎么样？方便回山庄一趟吗？狼族发生了一些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主要是我现在有点担心苏珊。”

布雷尔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睛，然后拿出手机给格蕾丝发了一条短信。

虽然格蕾丝和苏珊关系不怎么样，但布雷尔认为她应该不至于坐视不理。

果然，五分钟后，格蕾丝就打了电话过来。

布雷尔环顾了一下，将音量调到所能听清的最小值，然后才走到仓库的最后面接下电话。

“苏珊怎么了？”格蕾丝一开口就问。

“她现在是梅森被下毒的最大的嫌疑人，梅森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你知道梅森的手段的。”布雷尔说，“其他狼人没有人敢拦着梅森；我现在和梅森也发生了一些事，也不大方便……所以，你现在能回来一趟吗？你是我现在知道的除了我以外唯一有这个实力的人。”

布雷尔的话并不假，格蕾丝虽然平常虽然很少过问狼族的事务，但是一旦有关系到自身及朋友或者是是非大事的事情，她都会第一个表明立场并坚决维护，甚至敢挑战史蒂芬的权威。

“她现在在梅森手上吗？”格蕾丝没有直接问答，而是接着问。

“嗯。梅森至少给她灌了两瓶波本……我事先离开了，目前还没出什么新的事——但我真的害怕梅森这一次失去分寸。”布雷尔为了不显得目的性太强，试着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道，“你那边现在进展顺利吗？”

“我好像又被卷进了另一件该死的吸血鬼事件里。情况不太妙。”格蕾丝干笑着说，“我遇到了一个高中生，好像是对马鞭草有点过敏之类的……我和她男朋友做了个交易——至少这件事情上我会帮他把那东西调查清楚，因为我觉得这跟史蒂芬上次和路易斯·克里斯特做的那个交易也有关系。”

“哪个高中生？”布雷尔忽然感到有点不安。

“当然不是凯瑟琳·贝斯特，不过和她在一个学校，是波琳·特纳教授的女儿，叫桑德拉·特纳。”格蕾丝撇了撇嘴，“桑德拉现在自己还不知道我的参与，只是他的男朋友奈杰尔·格雷当方面委托而已。这件事情好像是和尼科尔女巫有关的，但是克里斯蒂娜这两天又不在银雪杉城——你帮我和罗杰说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两个人过来协助我。”

“这么说你现在不方便抽身回来？”布雷尔有些失望。

“短时间回去一趟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格蕾丝却不假思索地说，“我想我必须拒绝你的请求。”

“为什么？”布雷尔马上问，心脏差点乱了节奏。

“我不打算插手梅森的这件事情。”格蕾丝的回答也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这就是我的答案。”

“但……”

“你还不足够了解梅森，布雷尔——虽然我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我劝你最好也不要插手。”格蕾丝仍然平静地说，“有的时候，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只是因为站得位置不一样而已。”

“好吧，谢谢你的劝告。”布雷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挂掉了电话。

格蕾丝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也松了一口气，如释负重地放下手机。

“你还好吧？”安布罗斯走过去问。

“不太好。”格蕾丝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你有进展了吗？”

“当然，很重要的进展。”安布罗斯轻轻笑了笑，“只要你愿意相信。”

“注意分寸，我现在只是你表面上的女朋友。”格蕾丝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腕，“少耍花招，否则你会为此负责的。”

“但你不打算亲自看看吗？”安布罗斯的一句话让她怔了一下。

“该死。”电话另一边，布雷尔也仍然心乱如麻。

他当然也不能指责格蕾丝什么。格蕾丝并没有错，她的拒绝也并不是因为畏惧什么。

但现在……

“啊——”

这时，外面突然传出一声有些浑浊的喊声。

是苏珊！

布雷尔打了个激灵，赶紧跑出仓库。梅森也刚刚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大步走到大厅喊来了凯恩斯。

凯恩斯一样锁着眉头，似乎意料到了事情的结果。

布雷尔跑进那个房间。苏珊依然被绑在那张椅子上，虚弱不堪，却大口大口地不断吐着乌黑的鲜血，显然已经毒发了。

“布雷尔，你先让开一下。”凯恩斯走了进来，连忙过去帮苏珊打了一针试剂。

苏珊不断挣扎着，显然很痛苦。粗糙的绳子已经嵌进她的皮肉，每挣扎一下都会扯出好多血丝。可梅森却毫不理睬，而是径直拿了一只玻璃瓶取了一些苏珊的血样。“接下去的任务就麻烦你了，凯恩斯。”他将剩下的波本连着那瓶血样递给了凯恩斯，然后取出了随身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切开了苏珊身上的绳子，斜睨着布雷尔道：“现在没她什么事了，你如果真的想帮她现在随便你了。”

布雷尔还没开口，梅森已经擦着他的肩膀兀自走出了房间。

“抱歉，布雷尔，我现在还没办法向你说明所有事情，”凯恩斯望了望他，道，“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

“没关系。我也大概知道所有事情了。”布雷尔摇摇头，然后走过去拆掉了苏珊身上血淋淋的绳子，将奄奄一息的她抱出了这个让人有些窒息的房间，送到了二楼照顾伤患的房间里。

“嘿，你还有意识吗？”把门关好确定不会有人听到后，布雷尔才折回去冲苏珊问。

“嗯……”苏珊低着头说。

布雷尔帮她擦了擦嘴角的余血，然后帮她倒了一杯水道：“现在情况还不大明朗。这两天你先待在我身边——或者等你好点了，我陪你出去跑一跑，然后你先离开狼族一阵子。”

“你相信我是无辜的？”苏珊抬起头问道。

“嗯，”布雷尔咬了咬嘴唇，道，“我相信。”

“好吧，谢谢你的信任。”苏珊这才接过他的水道，“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不过还是不要牵扯到你比较好。”

“事实上——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布雷尔顿了一下，说，“我问你一下，你那天是在哪里拿到的那些波本酒？”

“我的朋友莉迪亚偷偷告诉我仓库还有一些波本的——你知道，她总是能搜集到不少小道消息和小秘密。”苏珊耸了耸肩，“梅森刚出事的时候我也找过她，可是她确实也不知道那些波本是怎么回事……”

“所以你是按照她说的找到的那些波本？”

“嗯，算是……”

“当时你找到了多少瓶？然后你拿了多少瓶？”

“三四瓶左右而已。我拿了两瓶，剩下的莉迪亚拿走了。”苏珊低声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梅森出了事，而且我也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梅森手里还会有同样被下了毒的波本……只是现在——算了……”

“梅森这一次真的生气了，他只是重新把那毒药放进波本酒里然后报复你而已。但这只是一时，会过去的。”布雷尔望着她的眸子说，“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找凯恩斯谈谈。”

“嗯，谢谢你了，布雷尔。”苏珊点了点头，看得出还很虚弱。

布雷尔走出去，同样关好了门，才真正放下了心里的那块石头。

但是……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刚才虽然对苏珊是那样说，但布雷尔心里清楚，梅森用来惩罚苏珊用的那两瓶波本，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他确信自己的的确确只在仓库那边安排了三瓶波本，苏珊的描述也符合事实，而且莉迪亚被他买通后也做了该做的事……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

（意大利，罗马）

夜晚的风包裹了老街上那间废弃的旧咖啡厅。外面时不时有几道黑影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啊——”

欧文突然吐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整个人厉害地颤抖了一下。

“你还好吧？”尤莱亚注视着他，问。

“和你之前说的一样，”欧文一边兀自拭干血迹一边道，“凯瑟琳突然失去联系了，就像突然凭空消失在这个空间一样。”

“好吧。但至少，”尤莱亚仍有些不死心，“你得到什么信息了吗？”

“有，但是很乱。我觉得大概和路易斯·克里斯特有关。”欧文站起身道，“不过我感觉这件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路易斯是镜面使不假，但是他要怎么转换潜意识的方向……”

这时，欧文的手机响了起来。

欧文拿过手机，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名字显然让他吃了一惊。

“先去接个电话，抱歉失陪一下。”欧文说。

“没关系，我和贝瑞丝可以先进行一些预热工作了。”尤莱亚显然已经正式打算开始着手施咒了。贝瑞丝也很快准备好了所有咒语材料，然后细细地一一核对了一遍。

欧文闪身离开了咖啡厅，一直顶着晚风到了咖啡厅后面的一条小径。

这里是他之前为了短时间摆脱其他爱德华吸血鬼的监视预先准备好的地方；虽然这对自己此时此刻的人身安全有些不负责任，但，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值得他这样做。

“欧文，是你吗？”他按下接听键，手机那头熟悉的轻柔声音随即平静地响起道。

“是我。”欧文说，“你还好吗，雪莉？”

“我还好。”雪莉顿了一下，说，“你附近现在有其他人或者……吸血鬼吗？”

“没有。我不会让其他人听到的。”欧文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说吧。我在听。”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

欧文听得到，她的呼吸有些不大平稳，隐约还有某种液滴滑落的声音。

“别哭。别忘了我上次告诉你的。”他说，“如果你确实不想说什么的话，也没关系。我听得到你。”

“我知道，那一次是你用意念者天赋进入了我的潜意识告诉我那句话的——谢谢。”雪莉咬了咬嘴唇，道，“但，你刚刚也用了潜意识对不对？”

“对。我不否认。”欧文依然平静地说，好像雪莉所问的所有话他都早就料到了似的，“不过只是受人之托而已。凯瑟琳现在在路易那儿吧？”

“如你所料。”雪莉轻轻垂下眸子，“你知道吗？你现在说到路易时的口气让我害怕。”

“我知道，因为连我自己也怕。但不同的是，我必须要承担，”欧文也轻轻低下头道，“而你不用。”

“你是什么意思？”雪莉立即问。

“离开这件事，雪莉。”欧文深吸了一口气，说。

“这不可能的。”雪莉不假思索道，“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克里斯特家族也不会允许我离开。”

“那如果到时候克里斯特家族需要你插木桩进我的心脏呢？”欧文面不改色地问。

雪莉又一次无奈地沉默了。

她不是凯瑟琳，她很清楚现在的事态，况且之前路易斯也和她谈了好久——虽然现在路易斯所做的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听着，也许这样很自私，但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雪莉闭着眼睛说，“我会把木桩交给路易。”

“抱歉，我并不是故意要你为难，我只是在尽我所能保护你，尽管我和路易的想法或许出入不小。”欧文到底还是软下了口气，“时间不会剩太多了。你自己抉择，如果你打算采纳我的建议的话，我一会儿给你发一个秘密地址，你到那里去，会有人接你先离开罗马。”

“好。”雪莉说完，还是忍不住道，“但，欧文，我想知道——如果爱德华家族要你将木桩插进路易斯的心脏呢？”

“我的决定不取决于爱德华家族。”欧文耸了耸肩，“但，如果真的需要这样的话，我也许会犹豫，但我不会软。”

“你想知道路易的选择吗？”他问，“或者说，他告诉你了么——我知道这对你来讲不好猜想。”

“他说了。”雪莉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话，便停了下来，显然并不打算告诉他具体的内容；欧文自然也没有勉强她：“你心里清楚就好。这件事情确实是涉及到很多很早以前的事情……你完全没有真正接触过，所以我希望你考虑清楚。”

“嗯……我都差点忘了，你和路易到底还是有那么长一段我没有存在过的时光。”雪莉轻笑了一下，“抱歉，有的时候我太以自己为中心了。”

“有些事确实是只存在于我和路易两个人之间的。我们曾经一起经历了很多，这不可否认。”欧文平静地说，“但同样不可否认，你现在不论于路易或者于我都是生命里不容或缺的一部分。这也是我为数不多的自私的事情之一——一直以来，包括路易也同样左右不了。”

“谢谢。”

雪莉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她的眼泪，已经再也抑制不住流出了眼眶。

但欧文这一次并没有再劝止她。“时间不会太多了。你还是先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吧。”欧文望了一眼深邃的夜空，道，“如果有需要的话再打电话给我。记得，这件事你并不是局内人。想清楚你自己的决定，明白吗？”

“明白。”雪莉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挂断了电话，隔着薄薄的眼泪望着外面的满是星星的天空。

雪莉当然知道欧文所说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可是，她也知道，那件事，路易斯同样在一直坚持……

*

“［短信］你现在怎么样了？”

“［短信］还好。我刚刚打了一个电话。凯瑟琳怎么样了？”

“［短信］现在状态还相对稳定，但我不确定能维持多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她今天晚上先待在这里。”

“［短信］没关系，我去四楼再随便开一间单人间就好了。弗兰克已经算是默许把她交给你了。照顾好凯瑟琳。”

“［短信］嗯，谢谢。”

路易斯发完最后一条短信，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将手机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

凯瑟琳的脸色还在一点点恢复，但是仍透着掩饰不了的虚弱。

但是，路易斯听得清她每一声心跳的细微变化。

“你感觉怎么样？”他兀自问。

“老实讲，不怎么样……”

果然，几秒种后，凯瑟琳有些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什么？”她抬起头，望着他海蓝色的目光问。

“或许。”路易斯若有所思地说，口气仍有些不放松。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舔了舔有点干燥的嘴唇；须臾，她有些难受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要做什么，但浑身的不舒服又让她没有半点力气。

路易斯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算了，我待会儿还是自己冷静一会儿再想想接下去怎么办吧。谢谢你了。”须臾，凯瑟琳按着额头爬起来，显然仍有些力不从心。

“你要是能成功从这里走到门口不摔跤——随便你。”路易斯依然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凯瑟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并不怎么样，只好乖乖地躺了回去，轻轻枕在他的臂弯里：“但……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吧……”

“我和雪莉打过招呼了，没关系，今天晚上你先睡在这里吧。我陪你，以防你又出什么事。”路易斯闭上眼睛说，“现在夜已经很深了，尽早休息。”

“那就这样？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告诉我？”凯瑟琳挑了挑眉毛。

“你不知道？”

“就是感觉……大脑好像被什么融化了一样。”凯瑟琳摇摇头，“然后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开关，就被扔出去了。”

她隐隐察觉到，路易斯的神色似乎刹那间变了一下，但是又说不上来。

“那是……”路易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道，“‘梦镜’。”

他也从未想到，他会说出这一点。

“梦镜”，多怪异的组合词。当两个平行空间瞬间交错融合，整个世界，似乎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

“什么？”

“就是梦镜——你没听错。”路易斯似乎将情绪调整了回来。他瞥了眼凯瑟琳，然后勾了勾嘴角，“这就是真相，你听了绝对会想要杀掉我的真相。”

“可——”

“先别说那么多了，明天再谈。”路易斯不轻不重地捂上了她的眼睛，“这可能是这一周内你最后能好好睡的一觉了。”

凯瑟琳怔了一下，但由衷的疲惫，还是让她很快沉沉睡去了。

她还不知道梦镜是什么。在路易斯的臂弯里，她似乎总是睡得比平常踏实。

就算又是平行空间，也无所谓了。

这是幸运，还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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