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几年前去世了，母亲吧，大概我没几岁就离开锡得尼家族了。”阿普顿上车后，照着她给的位置，很快订好了路线，有条不紊地发动了引擎，“也不要有多惊讶，巫术界都是这样的，男性巫师和女性女巫分别发展。虽然巫术家族是以血缘为基础的，但巫师家族从来只抚养教导男性后裔，女巫家族对子女也是如此，女性留下，男性直接驱逐出家族——说起来好像残忍，但这是目前已知的对巫术界维持秩序最有效的生存制度，当然也是导致家族内血缘关系不亲密的原因。”

“那被驱逐出家族的那些人会怎么样？谁来教他们练习巫术？”夏洛特问，“抱歉，我只是好奇——并且想要在这些超自然生物方面多了解一些。”

“从这儿到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我不介意用闲谈来打发一下路程时间。”阿普顿顿了一下，又道，“这可能还会牵扯一些遗传学方面的内容——简单来讲，巫师的子女中，只有男性拥有父亲的巫师基因而女性没有；同理，女巫通过自身生殖细胞的一种特别属性也同样使子女中仅有女性可以拥有母亲的女巫基因。所以那些被迫离开巫师或女巫家族的人都没有任何巫术，会像一个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长大。当然，这个世界很大，这些情况有且只有一种例外。”

“什么？”

“那就是父亲和母亲都拥有巫术，即父亲为巫师，母亲为女巫。这是很危险的。练习巫术的人一般会选择普通人类作为配偶；如果真的和另一个家族的女巫或巫师生下子女，子女就有可能同时拥有双亲的巫术及其相关基因。”阿普顿的神情有些凝重，“所以——贝瑞丝就是这样。这已经不仅仅是很可能同时被两个家族拒绝导致的秩序紊乱，同时拥有两个不同家族的巫术本身就是对自然平衡的一种破坏——这个制度并不是空穴来风，巫师和女巫面对自然的位置和角度本就不同，两种巫术和基因互相影响只会使其咒语的稳定性和发展空间大幅降低，各方面能力都会受到影响。贝瑞丝离开锡得尼家族之后没多久就到法国波尔多去了，受了多少委屈和排挤我也并不是一无所知。所以我个人认为贝瑞丝大概是我们当中最理解欧文·查尔斯的人——同时拥有两个家族的血脉和能力对超自然生物来说真的不是一件好事，真的。”

夏洛特静静地听着他的阐述，有点沉默。

她仍记得她初识欧文·查尔斯的第一天晚上，他就亲手杀掉了他的姐姐安娜。

安娜和他的血缘关系是天生就已经具备的。这对于作为吸血鬼的他而言，难道不是另一种更特殊且难得的羁绊吗……还是说……

阿普顿仍在开车，但仍不忘时不时留意夏洛特的神态变化。

“那之前贝瑞丝和你明知道这些还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很执着而‘疯狂’吧？”让他没想到的是，夏洛特忽然转过头问到这个问题，“我并不是评头论足——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

阿普顿别过头，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

（罗斯山）

“小姐，休息时间是不是该结束了？”

一团深深浅浅的黑暗中，一声略带玩味的轻笑将凯瑟琳的意识拉了回来。

睁开眼，面前赫然是一双刀锋般锐利的性感瞳眸。

“你是狼人！”她马上抬手要推开他，双手却立即被牢牢抓住，随即整个人都被反手压在地上。

“你这么点格斗技能可不行。”他丝毫没有估计凯瑟琳吃痛的神情，将她的手臂反得更厉害，“顺便说一句，我现在算是你的‘私人教练’，梅森·卡特。”

“松……手……”凯瑟琳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感觉肩部的软组织似乎已经被那个年轻的狼人一并撕裂……

梅森当然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很快就停下了用力，继而松开手，退了开来。“这应该还不算——而且事实上挺拙劣的见面礼。”他示意边上的几个杂种的狼人走上前来，“这几个就算是你的陪练了，吸血鬼小姐，以你的体质——说实话，要打好生存型格斗的基础可不容易。”

凯瑟琳这才捂着肩艰难地爬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由于还没有摄入血液，她的伤口并没有自动愈合。这里是一座半室内训练场，很宽阔，群树掩映，虽然有一张足够宽大的巨型迷彩帆布平平整整地支在上面遮阳，但她还是感觉全身的皮肤，仍然炽热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灼烧起来……

自然，她也很清楚，是谁把她送到了这里。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人类血液，梅森。”凯瑟琳将身子靠在墙上，草草扎起了有些凌乱的褐发，“况且我确实没有任何基础，你还把我弄伤了——这行不通的。”

“格斗训练也是要循序渐进的，在正式训练前我当然会让这几位陪练帮你打好基础，”梅森并不以为意，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至于血液，只要你做得到，这几位陪练同样可以成为你的血源。”

“你们这儿，帮新手打基础的方式……”凯瑟琳不知所措地望着那几个不紧不慢地逼上来的狼人，心里立即变得有些不安。

“打基础——顾名思义，要打得过别人自然要先挨打喽。”梅森退到一边，轻轻地坏笑了一下，“我们都是动真格的，小姐，所以我劝你最好也不要有所保留。”

……

凯瑟琳本以为吸血鬼，或者说克里斯特家族的吸血鬼都是一类人。但是，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了，惹上路易斯和惹上弗兰克是哪两种不同的下场。

这座半室内训练场最早是由弗兰克并和卡特狼族达成协议设计的，主要用于训练新生的诺支吸血鬼；后来卡特狼族也有略为改造，但是并没有变更原先弗兰克的设计理念。

干燥粗糙的细枯枝均匀地铺在地面上，踩上去并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可是，凯瑟琳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狠狠摔在那上面了。尖锐的枯枝划破了她白皙柔嫩的皮肤，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鲜红伤痕。

“起来！”那个刚刚撂倒她的狼人很快走过来喊道。

凯瑟琳的左半边身子已经伤得疼痛难忍，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再站起来；随即，她感觉整个人被揪离了地面，然后又是重重的一腿踢在脑侧。

凯瑟琳又一次摔在地上，嗡嗡嗡的响声充斥着眩晕疼痛的脑袋。

梅森远远地坐在后面凉爽的树林里，淡淡地看着她。

“这样下去不行，”忽然，一个迅捷的身影跃上了不远处的另一棵树的树杈，冲他道，“这个强度太低了，必须增加。”

“她没还没摄入人类血液呢，很多力量都还没有激发，况且有那么虚弱。”梅森望了眼一反既往地换了一身户外行动装束的弗兰克，耸了耸肩，“再说女性的体格本来就和男性有差距，她又不是路……”

“我说太低了就是太低了。”弗兰克当然也不是会随意否决自己亲自做出的判断的人，“她既然能够在路易斯身边带那么多天，就无论不要低估她的身体承受能力。”

梅森对路易斯同样不乏了解，略一踌躇，还是转身下了树。“我自然可以让他们几个下手再重一点，不过，”他头也不回地说，“求生是凯瑟琳现在唯一的意志，但以她现在这个样子是肯定不能从那几个杂种狼人身上获取血液的——而以你的规则也不可能直接无缘无故地给予她血液。所以，到了晚上会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弗兰克云淡风轻地望着他远去，然后才笑而不语地暗暗取出了藏在夹克下面的那包充满诱惑的血袋。

谁说凯瑟琳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可能再反击了？

……

阳光越来越刺眼了，本就不多的那些云层也不见了踪影。

“梅森？”训练场外面显得很平静，布雷尔穿着那身不起眼的黑色V领T恤，像是本就在等他，“你又开始帮弗兰克·诺曼训练新生的诺支吸血鬼了？”

“不全是。凯瑟琳·贝斯特是由路易斯·克里斯特的血液转化的，不属于诺支。”梅森径直走过去，“不过弗兰克之前担任了那么多年的军官，乐意将克里斯特家族的其他吸血鬼都培养成战士，我们又为什么要在乎他们多呢。”

“那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布雷尔打断道，“别忘了前两天是谁声称要和诺支决裂的？弗兰克把一个新生的女吸血鬼交到你手上就让一向心高气傲的你中止这一切了？”

梅森适时停住了脚步，在风中摇曳的短发也一下子停了下来。

“对于狼族来说，一些事物远比那些所谓‘傲气’重要得多，布雷尔。”他转过身，望着布雷尔的瞳眸道，“也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但是，这个女孩就是拥有这么神奇的价值——诺曼底集团把所有赌注压在她身上不说，她在路易斯身边待了快半个月，路易斯会在她身上绑多少秘密就不言而喻了——所以昨晚我才会亲自带着狼人和罗杰他们兵分两路分别对路易斯和凯瑟琳下手——现在明白了一些吧？”

“但你也了解路易斯对待他的‘女朋友’的态度……”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梅森知道自己没太多时间对布雷尔详细解释这些，“总之你只要知道我绝对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做这个决定就对了——我对克里斯特家族的了解远比你多得多。先这样了，我还有别的事情。”

“可是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你真的……”布雷尔还想叫住他，但训练场里面已经传出了梅森的声音：“加大强度，不要再一个一个攻击了，直接轮组进行，你们几个要是谁敢给我怜香惜玉看看会是什么下场。”

“梅森有他自己较为成熟的行事习惯和行事经验，你不用太担心，不过可以理解参考。”这时，弗兰克突然从后面走上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布雷尔吓了一跳。

不过，那一刹那，布雷尔瞥见了他手里的那只血袋。

这种东西，是给凯瑟琳的补给还是……

弗兰克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不要声张的眼神，然后转身同样也大步走进了训练场。

凯瑟琳的衣服，脸颊，头发，以及地上都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殷红血迹，格外狰狞。模糊的视线中，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极其艰难地辨认出了弗兰克平静冷淡的身影。

“嘭！”但随即，又是一记重拳砸在她的肩胛处，将她整个人掀翻。完全来不及愈合的伤口又一次迸出血液，洒在颤抖的睫毛上，继而又从眼前滴落下去。

她对这些血液并非没有感觉；只是，这些吸血鬼血液却纯粹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全身那几乎将她撕碎的可怕疼痛。

凯瑟琳同时也感受得到，不少带着血味的血丝已经争先恐后从喉咙里冒出，疼痛难耐。

一般人见到此类的情景，确实显得惨不忍睹。

梅森余光见到刚才还在树林那边的弗兰克没多久就走了进来，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礼貌地走过去道：“你还有什么要求吗——弗兰克·诺曼先生？”

这一副样子做给谁看，以及为什么要这样，所有狼人都心知肚明。

话音未落，他同样也注意到了弗兰克手中那包格外引人注目的血袋。

“你该不会是打算……”梅森倏地沉下瞳眸，心里立即漾开一抹不安的预感。

“你最好让开一些。”弗兰克本来就没打算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兀自走到了遍体鳞伤的凯瑟琳的跟前，然后挑衅般不轻不重地咬开了血袋细小的口子。

诱人的血味顺着空气迅速蔓延开来。凯瑟琳顿时打了个激灵，受伤到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又一次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像是某个重要而沉睡的意识，刹那间再次觉醒。

刚刚收到梅森加大强度的几个狼人见到凯瑟琳甚至开始试图着爬起来，离得最近的两个立即默契地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将凯瑟琳重重地侧摔在一旁的一只沉重的木箱上。陈旧的木箱被撞得粉碎，木屑四溅，凯瑟琳的额头也撞出了一个不小的血口子。

这时，外面似乎闪过了一道黑影。

“她毕竟不是路易斯·克里斯特，弗兰克。”旋即，一个轻淡而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史蒂芬？”梅森挑了挑眉毛，似乎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父亲竟会来到这里。

史蒂芬虽然是狼族的首领，但往往行动莫测，基本只有在进行大的决断的时候主动出现，族里更多的事情都是由梅森亲自处理。

弗兰克也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冲那几个杂种狼人道：“谁可以麻烦先帮我拿一下这个血袋？”

一个狼人走上来稳稳地接过了那包还鼓鼓囊囊的血袋。凯瑟琳只感觉到喉咙和血管中的欲望愈来愈强烈，以及耳畔弗兰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山间的风刮在脸上，带着高山阳光的炽热温度。

而弗兰克离开训练场并不是为了故意避开史蒂芬，而是为了……

训练场后面有一个专门存放相关器械的封闭仓库。他从容不迫地推门进去，一股阴凉的气息立即扑面而来，甚至连他背后半开着的门也不由自主合了回去。

“你在这儿，对吧？”弗兰克站定脚步，冲着一片漆黑的视野道。

他的观察能力很敏锐。刚才那道黑影如果他所记的方向不错，应该只会到这里。

“你说呢？”忽然，一个尖锐的东西从后面抵住了弗兰克的后背对准心脏的位置，冷笑的声音洒在他耳边，“利用所有人以及之间的关系平衡来完成你的目的，感觉不赖吧？”

弗兰克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件事。

“我早该想到是你了，”他干笑道，“路易斯。”

……

渐渐地，仓库里的温度也跟着外面的阳光升高了起来。

这只是一个略带惩罚性的警告。路易斯到底还是放下了木桩，然后打开了仓库的照明电灯。

他同样换了一套修身的高级定制，总是不失一贯的优雅和吸引力。可是弗兰克第一眼，却瞥见了路易斯随手挂在一只铁架上的血袋和袋装纯牛奶。

“那包血袋里装的并不是人类血液，”弗兰克毫不掩饰地开口道，“而是你的血液，对吗？”

路易斯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好了木桩，海蓝色的瞳眸不动声色地确定弗兰克的注意力暂时不在这里，才微微伸展了一下刚刚大量抽血过的手臂。

“你本来以为她仍然用得上这些的……”弗兰克收回了目光，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我知道现在说太多也没有太大的意义——这样吧，今晚午夜前，我会把凯瑟琳交给你……”

“不用了。”路易斯却拒绝得干净利落，“你比我更适合训练她，就不用再把她交出来了——按照你的规矩，只要她的欲望战胜了她的恐惧和虚弱，就不会死在今天。”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领会得到：凯瑟琳，确实不会再依赖路易斯——哪怕一丝一毫。

而弗兰克，也同时意识到了另一个点：

路易斯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他控制并满足他的欲望的人类；而不是一个对他爱恨交织的吸血鬼。

他，把凯瑟琳从路易斯身边，彻底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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