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阁里，楚九淮将珞宁宁小心地安置在塌上，两指搭上她纤细的手腕。

时有时无的脉搏好似一抹缥缈无踪的雾气，轻轻一吹，便要散去。

他引导着仙力在她四肢经络中探查，时间越长，脸色就越凝重。

她浑身冰凉，体内除了附着在骨肉中的森森黑气，竟无一丝仙气流转，唯有心口处封存了一抹浅淡的气息，整个人仿若一具空有皮囊骨肉的死尸。

千年道心动摇，楚九淮心神恍惚，蓦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恐感。

青莲璧一击之下，难道小徒弟当真已魂魄离体而亡？

是他太过自负，以为能护她万全，最终却害了她。

若是他没有答应她，没有带她一起出门……

他呼吸停滞，下意识地手指扣紧，在白皙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青痕，十分刺眼。

不会的，哪怕小徒弟魂归地府，他也会把她从地狱里带回来！

这世上，还没有人能从他楚九淮手里抢人！

心底生出执念，楚九淮周身气势暴涨，掌心泛起莹莹白光，全身仙力再无保留地灌入珞宁宁体内。

大量的仙气消散在空中形成水雾，水汽凝结，整个屋子雨雾朦朦，像是江南阴雨不断的黄梅天。

青阳掌教好不容易烘干了衣裳，没过一会儿又变得湿漉漉起来，贴在背脊上冻得他打了个喷嚏。

楚九淮压迫感十足的眼神立刻射了过来。

青阳掌教抬手捂住嘴，站在角落里，恨不得封住五感做个隐形人。

他想，淮易仙尊对徒弟可真好啊。

仙门弟子降妖除魔受伤本是常事，有钱的弟子买丹药疗伤，没钱的弟子硬躺上三五个月也就好了。

哪有人会像楚九淮一般，耗费自己的仙力替人疗伤？更何况，十分的仙力从他体内抽出，灌入到珞宁宁身体里的，能剩下六七分就算不错了。

瞧瞧这满屋对修仙之人可谓是无价之宝的缭绕仙气，就这么生生浪费了！

青阳掌教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浓郁的仙气氤氲蒸腾，从鼻间钻入体内，悄悄勾起他体内的仙力缓缓运转消化起来。

强行抽出仙力的滋味并不好受，楚九淮额间生出几点薄汗，薄唇微抿。

他不管不顾地掏空自己去填补珞宁宁体内的空缺，若是此时有人心怀不轨对他出手，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明知如此行事大为不妥，他却始终没有松开珞宁宁的手。

没了仙力，没了修为，他都无所谓。他可以重头修炼，重新开始。

可小徒弟只有一个，丢了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仙气越发浓郁，青阳掌教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盯着楚九淮苍白的面容惊呼道，“尊者！”

能让楚九淮耗费如此多的仙力，可见珞宁宁受伤之重。但为了个天阴之体而搭上楚九淮的性命，对仙界来说就太不值得了！

“尊者，万万不可！”

青阳掌教调动仙力，平推出掌，想要打断楚九淮自损修为的动作。

楚九淮反应极快，反手一挥，云袖翻飞间射出一道凛冽剑意，如猛虎下山一般向青阳掌教袭来。

此招虽气势摄人，却并无伤人之心，因此青阳掌教轻松抬掌化解。

“尊者，得罪了！”

全身经脉奇烫无比，楚九淮全副心神系于珞宁宁，眼尾发红，眉间现出一丝癫狂之意。

他体内仙力大半已灌入她体内，若是此时出了什么差错，她便会离魂而亡！

想到小徒弟魂飞魄散的情景，楚九淮的心泛起绵密的痛意。

他绝不能撤掌！

眸光坚定，楚九淮轻声念诀，寒衣剑破鞘而出，剑光重影化身成坚固的壁垒挡在他身前。

青阳掌教提气纵身，想要突破肆虐的剑光。

一时不察间，体内仙力涌动如潮使他身形一震，跌落于地。

额前青筋直跳，他的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憋足了劲儿想要压制浑身跳动的仙力。

他万万没料到，楚九淮溢散的仙气竟使玉清阁成了一处绝佳的修炼之地！

此刻，他多年未动的境界竟然隐隐有了突破之象！

强忍了一刻钟，见楚九淮仍旧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样子，青阳掌教终于支撑不住，盘腿而坐，开始主动吸收炼化周围的仙气。

珞宁宁的神魂刚落到玉清阁门口，瞬间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数十位弟子露天席地而坐，偌大的玉清阁中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忽然，有人睁目一笑，双目清明，周身泛起各色光芒。

身旁的弟子纷纷祝贺道，“恭喜师兄。”

步钟耀吐出一丝浊气，向周围的师弟师妹们回了一礼。

他入门也有将近百年了，奈何资质普通，尽管已经修成仙骨，修为却迟迟没有进益。没想到今日机缘巧合之下，他一下子就迈过了那道门槛，修为大涨。

敦厚的面容闪过一丝喜意，步钟耀想起青阳掌教的吩咐，赶忙将腰间的百宝袋扯下取出一丸乌黑的丹药。

沁人心脾的药香味让人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

这就是乾元丹了。

步钟耀越过满地蘑菇似的师弟师妹，走进了玉清阁。

珞宁宁带着满腹的疑惑紧随其后。

“师伯。”

刚开口，步钟耀就被青阳掌教一巴掌捂紧了嘴。

他刚刚调息完毕，气息内敛，进益良多。

“唔唔唔。”步钟耀举起手中的乾元丹，又指了指塌上的师徒两人。

青阳掌教虎目一横，朝他点点头，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他用意念移动乾元丹送至楚九淮手边，而后拍拍步钟耀的肩膀，轻声道，“多派些人守在玉清阁外，再让你师父亲自来一趟。”

步钟耀也不问缘由，点头领命而去。

青阳掌教转首看着楚九淮苍白的面容，自知拦不住楚九淮搏命似的自残行为，还是忍不住出声劝道，“尊者不如先将乾元丹给师侄服下。”

楚九淮缓缓停下手，喉头一甜，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珞宁宁骇然失色，“楚九淮！”

青阳掌教急急奔了过来，刚摸上楚九淮的脉搏，立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尊者！”

透明的神魂穿过楚九淮的身体，珞宁宁惊慌失措地念起还魂咒。

晦涩冗长的咒语被她念得磕磕巴巴，词不成句。

还未念完，一股熟悉的力量拉住神魂往肉身上扯去。

骤然间神魂入体，珞宁宁先是两眼发黑，然而下一刻，脑中似有擂鼓一般的嗡鸣声扰得她发昏。

她不能就这么晕过去，她努力地睁大眼睛。

楚九淮在等她，他受了伤，还吐了血。

“师父。”虚弱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像是冬日暖阳里雪化的声音。

楚九淮愣了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炙热的手掌牢牢桎梏在腕间，珞宁宁微微一动，却被反握得更紧。

楚九淮像是被这轻微的动作惊醒，猛地垂眸看她，经久不散的水雾格挡在眼前，模糊了视线，也掩去了他眼中的一抹惶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到沙哑，带着捉摸不透的情绪，怔忪道，“珞儿。”

珞宁宁一抬脸就对上他漆黑的眼底。

深邃的眼眸淡漠而空洞，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多了几分温柔。

她凝神看向他唇边，鲜红的血迹早已消失不见，好像他从来没有吐过血，受过伤。

手指攀上他袖口，珞宁宁死死拉住那片布料。

精致的云纹里浸润了一抹赤色，她眼眶发酸，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底涌出，积聚在眼窝处。

他瞒得可真好，明明受了伤，却装得像个无事人。

楚九淮掩住袖口，轻声哄她，“怎么了？可是难受？莫要哭。”

珞宁宁胡乱抹泪，固执地指着那抹血色，哽咽道，“你受伤了。”

手指在她腕间摩挲片刻，楚九淮缓缓松开手，继而伸向她后脑处。

他忽而笑了，轻柔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如梦似幻，“师父没有受伤。”

珞宁宁只觉得脑袋一重，便昏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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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楚九淮大名在外，珞宁宁觉得蜀山待客简直是热情地过了头。

她伤势不重，起先躺着的四五日里青阳掌教怕她无聊，日日都派了弟子来或是聊天解闷，或是说书逗趣。

而后伤势渐愈，每每她一迈出门，玉清阁附近的弟子便聚了过来，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她在蜀山各个山头转悠。

今日是青阳掌教的骋鹤峰，明日是祟和真人的明渊洞，几乎蜀山的每一处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就算是到了傍晚，日落月升，也总有几个女弟子借口讨教钻进了她屋内，暗暗打听着楚九淮的爱好习惯。

简直把‘我要做你师娘’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刻在了脸上。

等她好不容易送走了满面羞红的几位师娘候选人，已经是午夜时分。

明明师徒两同住在玉清阁，不过是走几步的距离，她却足有五六日没有见到楚九淮了。

珞宁宁临窗而坐，仰头望了望晴朗的夜空，长叹了一口气。

星罗棋布，皓月千里，这么好的风景怎么能独赏？

可这个时候，她也不好去打扰楚九淮的休息。

明日，明日她一定要想法子推拒师兄师姐的好意，去见一见楚九淮。

她记得，他好像受了伤。

再仔细一想，她又记不起来了。

楚九淮，怎么会受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