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阿青，你还没告诉我，你今晚睡哪……”

墨情牵了他一缕发束，整个人欺身上前，鼻尖贴近指间的发梢，闭起眼，轻轻地嗅了一嗅。

夜影怔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堪堪维持着呼吸的节奏，夜影鬼使神差，问出了最开始的问题。

先前问时，墨情并未作答，然而此刻的夜影却正急于寻个话题，来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灵光一闪，便想到了这个。

……殊不知，这个问题放在此刻，还不如不问的好。

墨情松手放人。

夜影也松了一口气。

近来奇怪得很，夜影胸口闷得发紧，尤其墨情一靠近，他便四肢全身都僵直了，浑身诡异地发麻，竟是半点都动弹不得。

……莫不是，体内有魔气，互相起了反应吗……？

墨情抬手，拍去夜影肩上不知何时在何处沾上的露珠，道：“卧房里，只有一张床。”

夜影哑然。

“给影哥哥睡就好。”

夜影有些为难：“那你呢？”

墨情淡笑：“我好养，不挑地方。”

夜影：“……”

“床……挺宽的。”夜影抿了抿唇，直言，“一起睡吧。”

墨情微愣。

夜影偏开头去，低声：“我没道理占你的床，这样我睡不安稳。”

墨情一笑：“影哥哥可是忘记了，前些日子我在你家做客，你说没道理让客人打地铺，因为你入夜睡不安稳，所以把床让给我睡了。”

墨情说着，一边帮夜影拢好方才被自己弄乱的发丝，似有无奈：“你嘴上总是和我客套，说没道理这么做，可总体看来，似乎道理，都在影哥哥你那里了。”

“此番，便听我一回，不必再同我客套了，可好？”

墨情一番话说得诚恳，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夜影一时竟无话可说。

夜影愣了须臾，末了，失笑一声：“罢了，乍一听，确是我没道理了，就依你吧。”

墨情动作自然，牵起他的手腕，在前面领着他走：“更深露重，路滑，我带你回去。”

夜影本想说不用牵，可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他似乎，连说不的道理也找不到了……

夜影不知道的是，牵着他走了一路的人，嘴角的笑意就没压下来过。

夜影一进屋，便看见那张被收拾得铮亮的桌子。

……明明方才出去前，还有一摞吃剩下的盘子和少许食物的残渣呢……？

“真的干净了？”夜影惊讶。

墨情笑：“我说过，我何时诓过你？”

“倒不是，我以为你只是开玩笑的……”夜影觉得疑惑，“你说这里只有你一人住，那这桌子……”

……夜影心里隐约是有答案的，只不过不大确定，尚需一个求证罢了。

……毕竟连轿子都能抬，这点盘子……

若真如此……

夜影抬眸看了墨情一眼。

……能这么干的，史上这怕是第一个。

“黑爷——！！”

夜影一惊，回头看去——

只见四团鬼火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其中两只异常兴奋，直朝他迎面飞来，夜影扬起眉毛，一脸讶异。

——鱼和熊掌？

鬼火们识相，尤其在青刑手下谋生，尤其不易，故而每只鬼火，团团自律自省，恪守己分，对凡是足以危及到性命之事，更是敏感。

——四小团自觉非常，在离夜影的一步开外急急刹住，幽绿的火苗一下下地窜腾雀跃着。

夜影看着面前齐刷刷列队的四小团，犹疑着朝那张铮亮的桌子侧了侧头：“这是你们收拾的？”

四小团再见夜影，很是开心，一副求夸的口吻兴奋地答：“怎么样黑爷，够干净吗？”

夜影脸上忍俊不禁的笑意有些止不下去，原本那双一笑便是两弯弯月的眼睛，现下有了五官的托衬，便愈发的赏心悦目起来。

他望向墨情，嘴角忍不住地上扬：“都是你教的？”

墨情挑眉：“怎么？”

夜影笑着摇头，看向四小团，单手撑着微弯的膝盖，颔首：“辛苦你们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窜腾的火苗竟倏然一直，受了惊吓一般，“鱼”“和”反应最快，率先应对：“黑爷莫折煞，您受了伤，可别再乱动了，青爷于我们有恩，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能再见到您，真的很开心！

我们就是来看望您一下，您若近来无事，这段时间就在这住下吧，殿内冷清，青爷又经常不在，若是黑爷您能住下，我们几个也能热闹一些了。”

夜影哭笑不得，余光望了一眼墨情，哄孩子一般，低声对它们道：“我尽量吧……”

幽绿的火苗原本发僵泛冷，闻言，活过来一般，又开始缓缓摇摆了起来。

……鱼和熊掌暗搓搓地舒了一口气。

万幸只是弯了弯膝盖，若是鞠了躬，怕是就见不到明晚的月亮了……

“虽是暂时，但黑爷既然入住，便是我等的主子，若是您有任何需要，我们随叫随到。”鱼恭敬道，“如此，我们便先退下了，黑爷、青爷，晚安。”

墨情抱臂，倚身在柜旁，一言不发，点了头，算是知道。

相比之下，夜影就显得亲切不少，冲它们笑了一笑，道了声谢谢。

四小团一走，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

夜影倚在食桌旁，看向墨情，忍俊不禁：“青爷，你可真行。”

墨情皱了皱眉，起身，抬步走近，同夜影并肩而立，侧眸看他：“如此，敢问黑爷有何指教？”

夜影笑答：“指教可不敢当，但使唤鬼火抬轿、收拾、打理内务……青爷，纵横观望，整个栾洲，上下百年，你该是第一个。”

墨情不以为然：“鬼火本就不弱，没发现，那是那些人蠢。”

夜影笑而不答，哪里是那些人蠢，分明是你的魂气受了魔气加持，给了这些鬼火们源源不断嚣张的动力，否则，哪里能经得住这般折腾？

“你对它们很好。”夜影微笑。

鬼火和魔物的魔气并不兼容，故而也只有人能养鬼火，鬼火吸取人的气，从而维形和生存，但人的气并不很强，即便吸了，鬼火们能做的，也少之又少。说白了，就是养了无用，白浪费命。

可即便如此，夜影也见过不少人豢养鬼火。

目的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有人甚至养鬼火，是为了斗火赌钱……总之，做什么的都有。

但见过这许多，在这乱世之中，唯独没有一个，能像墨情这般，给他们立下规矩，告诉他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就像是对待人那样对待它们。

因为形态的改变，故而便不会有多少人记得，它们原来，也是人。

墨情抬了抬嘴角：“黑爷所说的好，指的可是我使唤它们帮我们收拾桌子？”

“好了阿青。”夜影笑道，“不玩了，再玩下去，我明天该起不来床了。”

墨情偏头望他，目光幽邃，看着莫名叫人生怜：“那便不要起了，后天再去。”

夜影笑意更浓，忍不住抬起手，哄小孩似的拍了拍墨情的头：“好了，不闹，该睡觉了。”

墨情似有一怔，垂下眸去，不言不语，任由夜影这么哄他。

须臾，墨情轻轻眨了眨眼，妥协：“那便休息吧。”

夜影一笑：“嗯，甚好。”

转而，他又道：“你还有被褥吗？我帮你铺。”

墨情：“……？”

夜影一愣，犹豫：“……不是打地铺吗？”

墨情挑了挑眉梢，明白过来，神色自然，顺话答了：“是打地铺，影哥哥别动，被褥我自己铺就好。”

夜影想了想：“好吧，那灯我便帮你留着了。”

墨情：“嗯。”

望着掀开珠帘的那道背影，墨情垂下眼帘，抬手，指背抵在了自己的唇上。

……方才，好险……

……但万幸，忍下来了……

墨情抱着被褥进来时，床上的人已经睡下了，呼吸轻长，睡得沉稳。

桌上亮着一盏小灯，珠帘掀开，烛光似有所感，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其实，留不留灯，对魔物来说，区别和意义都不大。

墨情放下被褥铺好，坐上|床沿，伸出手，轻轻拉开了夜影的领口。

猩红的咬|痕和齿印犹在，伤口已经开始慢慢愈合了，血液的味道相较几个时辰前也淡了许多。

他弯腰，在颈侧的伤口旁蜻蜓点水般，落下了极短暂的一吻。

……明知我是魔物，却还无意识的提出要为我留灯，你又何尝不是，把我当做了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呢……

一夜无梦。

醒来时，身上的被子裹得紧实完好，虽不恰当，却让夜影颇想用天衣无缝来怒赞一番！

自己鲜少能睡得这般安稳。

掀开被子，果不其然，里面多了两个尚有暖意残留的暖袋。

……昨晚睡下的时候还没有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进来的了。

夜影了然，怪不得暖袋在存安城不论供应时间或数量都异常随性，原来是出自魔物之手。

若是叫存安城的百姓知道了，怕是会膈应死了……

而夜影一觉醒来，又碰上了酆都城少有的白日。

卧房内有一面不小的窗户，夜影望着窗外暗淡的白光，不由得出神。

他忽然发现，似乎，有墨情在的时候，不论身在何处，他都能睡得很安稳。

……安稳得，有些出奇。

地上放着一床被褥，被子掀开了一个角，墨情并不在房中。

夜影下了床，鞋也不穿，赤着脚踏在地面，缓缓掀开了珠帘。

——隔间也是空无一人。

想到了什么一般，夜影低声唤道：“……鱼和熊掌？”

倏然间，眼前的空气似有浮动，四只幽绿的鬼火在话音刚落后，便凭空在面前冒了出来，恭敬道：“是。”

夜影一愣，虽然讶异，却并未表现在脸上，淡问：“青爷呢？”

排首的“鱼”窜了窜，道：“青爷的话，一大早就出去了。”

夜影疑惑：“去哪了？”

“和”在“鱼”的旁边，抢先答了：“给黑爷您拿衣服去了。”

鱼：“……”问你了吗？抢这么快。

……衣服？

夜影稍作回想，有了头绪，昨日墨情确是提到过，自己的衣服之前因为受伤，坏得厉害，便帮他订了一身新的，过几天便能拿到。

……哪里知道就是今日。

夜影望了眼天色，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黑爷，现在辰时了。”“熊”“掌”不似“鱼”“和”那般能说会笑，恭敬着异口同声道。

夜影点头：“多谢……对了，青爷可说过，他何时会回来？”

鱼和熊掌齐齐答：“未曾说过。”

夜影了然，道了声谢，便让它们下去了。

……拿衣服罢了，也不同他说一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