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街道寂静，酆都城近无白日，深更半夜，孟闲勾着木屐，独自在街上晃荡。

和几个时辰前不同，这个时辰，街上空荡，半个鬼影都没有。

因为宵禁。

酆都城不同凡世，魔物本也不怎么需要休息，只是一天到晚这么狂欢实在吵人，便定了规矩，定时宵禁。

然而，当街边的拐角多出一个身影时，孟闲并不多意外。

“人救回来了？”紫烛倚在一旁，小扇轻掩，幽幽问道。

“嗯哼。”孟闲懒得卖关子，轻哼一声，他勾起嘴角，转而又问，“你呢，担心？”

“哼，我才没你那么闲，老子忙得很，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哪来那么多文章可做？”

孟闲早已习惯紫烛一个男人成天妖里妖气的模样，说话也是，三句话里不藏根针就哪哪不舒服，孟闲哼哧一笑，毫不留情地戳破：“你跟我解释这么多作甚？”

紫烛吃了口瘪，知道自己说不过这蛮人，执扇掩了嘴，冷哼一声，扔下一记白眼，气呼呼地走了。

孟闲挑着眉，心下嘲他：直说担心不就成了，弯来扭去的，累不累呢？……要是在床上，说不是下面那个，谁信啊？

月色光洁，抬头则是洋洋喜庆的朵朵笼灯，夜风吹过，笼灯轻摇，红光与月白影绰交织，交相绮丽。

然而投落下来，最终得到的，却只能是这脏黑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孟闲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自己的影子上划了一笔。

他自己也不知这么做到底是何意，只是突然想这么做罢了。

在这酆都城中，墨情算是异类之首。

其存在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迷，明明什么都不是，却强得诡异而离谱。

根本找不到一点软肋和可乘之机。

不知道紫烛是否有所察觉，但他孟闲是知道的。

——那是一个意外。

他在最落魄的时候遇见了墨情，懒得出言评断他那四不像的气息，原以为对方态度那般，应当不会理会他这随时都会烟消云散的落魄家伙。

可意料之外的是，就在墨情行到他面前时，竟停了下来，而后一语道破了现状。

——“再待在这颓废下去，你会死。”

魔物和魔物之间不存在什么友情，讲的是能力至上，不服就战，而结果高下立见之刻，败北的一方便会被胜利者吞吃入肚，消化在对方的腹中，且大多魔物之间的对决，本意也是为此。

虽然气息纷杂诡异，可孟闲也并不是寻常魔物，故而在见到墨情第一眼时便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更不用说是在当时那种状况下。

加上听了这人先前的话便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孟闲几乎是抱了必死之心，拼死相战。

结果不言而喻，他输了。

然而预料中的死亡并未降临，他躺在泥水中，听着近处的脚步声渐远，滚起身，远远在后面大吼了一句：“你是杀我不杀？看不起老子吗！？”

墨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淡道：“我并未答应和你决斗，是你来犯，我所为不过自保，为何要杀？”

孟闲震愕。

他位阶大凶，嚣张已久，实力自不用说，整个栾洲，不知有多少魔物想要将他的力量据为己有，可他居然不要？

是怎样？觉得趁人之危卑鄙无耻吗？

乱世之中，弱肉强食，这样才正常好吧？

孟闲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好奇，便从半道开始，悄摸跟了一路。

墨情显然是知道的。

孟闲傲气，不屑道：“我跟踪你，你故作不知？”

墨情：“懒得计较罢了。”

孟闲：“来决斗！”

墨情撇他一眼：“伤好了再说。”

孟闲：“看不起我？”

墨情冰冷：“我怕一不小心，会弄死你。”

孟闲：“……”

后来，孟闲便很不要脸的在城里入住、定居了。

定居这话从魔物的嘴里说出来或许很诡异，但，他过腻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他想尝尝书卷中说的，闲云野鹤的生活，到底是何滋味。

日子逐渐安定平淡，期间，孟闲仍会时常去找墨情切磋，一来二去，到后来，虽然还是力有不敌，但好歹能打个酣畅淋漓，对他孟闲来说，也是极爽的。

只是每每倒在地上，浑身腾着热气，反观墨情却连气都不喘，他便更加好奇这么一个人物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不是那书中所述的齐天大圣，平白无故从那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来二去，便熟络了，孟闲便改口喊他青爷。

和墨情混迹久了，就知他总有几天会不在城中，不过在或不在，墨情一贯都不打招呼，次数多了，也就都习惯了。

孟闲原本还不是那么在意，然而就在某日，偶然间，他恍然发现，似乎每到月圆，墨情都不在？

知道了这个，孟闲便留了心，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匿了气息，在墨情离城不久后，便悄悄跟了出去。

彼时墨情的迷阵便已是炉火纯青，孟闲一路跟着，却越跟越觉得奇怪，青爷似乎……并没有发现身后跟了他这条尾巴？

……莫不是故意装的吧？

而直到眼前的画面蓦然一黑，孟闲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被拉到了迷阵里！

他心道死定，那一瞬间，他心里头的想法不断叠涌，争先恐后地一层盖过一层，而在一通胡思乱想后，他总算是坚定了下来——

光明正大都打不过人家，人家又怎么会费这多余的心思故意暗算？

孟闲定了神，开始摸黑往前，他对迷阵并不了解，却也不能坐以待毙，做点什么总归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更有安全感。

不知在黑暗里走了多久，脚尖在下一步忽然顶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肉？

孟闲已经许久不食人肉，时间一久，习惯了也就没事了，说不上有多馋，只是这肉……总让他觉得脚感有些不大对劲？

这么想着，又是试探性的轻轻一脚，这回他踢到的仍是肉，但和方才不同，这回的肉里头裹了一块什么硬物，倒像是……骨头？

他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一声恶兽般的低吼在黑暗中乍然响起，然而就算孟闲此刻想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被一阵巨大的力道整个压倒，孟闲心里骂娘骂得狠，只道青爷这是在自己的圈子里养了只什么怪物！？

可就在刺目的光诧亮起来的那一刻，孟闲惊了。

——这哪是什么怪物？这分明就是他青爷啊！

“青……”心下一口气当即就松了，然而就在他开口刚咬出半个音，孟闲的身体便先他一步做出了判断！

他躺在地上，脑袋一偏，避过了那只打算将他往死里按的手。

孟闲：“……”操？

孟闲也不是吃素的，反应极快，甩眼看向墨情，只见那平日里冻得冷沉的黑眸，此刻竟是染上了邪门的猩红之色，且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眼神，更是让孟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眼神，是饿极的魔物盯上猎物，为之垂涎三尺的痴狂！

——这哪里还是他青爷，这分明是个怪物了啊！

孟闲心绪大乱，心里骂声不断，他一直觉得要是哪一天死在墨情的手上也无妨，死就死了，不遗憾，更不亏。

可死在这种情况下，只会叫他觉得好生窝囊！

故而孟闲开始大喊，企图把墨情内心的真|善|美唤醒回来，可细细一想，他妈的，真|善|美这种稀奇东西这人有吗？

孟闲混迹四方，好歹算是大凶，实力不弱，可对手是墨情，他心里就没底。

于是便是一番死斗。

斗到后面，孟闲负了一身的伤，也不知是不是生死关头的压力让自己变得更强了，这一战，墨情周身竟也负了几处伤，甚至开始打了喘。

有转机！

孟闲趁隙，大吼一声：“青爷！你老婆来看你了！！！”

“……”

这本是孟闲的一场豪赌，谁曾想，此话一出，发了狂的人的动作竟真的接连顿下了，眼底猩红闪烁不定，状态更是极其不稳。

这反应看得孟闲也是心惊肉跳，我他妈就随口一嚎，青爷还真有老婆？

……这种性子，居然真有人受得了！？

见自己随口胡诌的话奏了效，孟闲不敢耽搁，拉满架势，准备趁隙发起攻袭。

墨情步伐不稳，一手死死按头，跌跌撞撞，可就在孟闲动作的一刹那，墨情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双眼猛睁，杀气顿起，孟闲心道不妙，但此刻收势，已是不及，他狠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碰上去了！

原以为阎王就在前边摆手候着，谁想，还不等他反应，一阵劲风便迎头打来，竟将他整个人生生掀翻了！

呼啸的杂声中，孟闲隐约听见了低吼的一声“滚！”，他哪里有反抗的余地，被劲风力道一扫，便真的几下翻滚，摔滚了出去。

再睁眼时，自己正躺在河边的泥地上，肮脏的泥水浸透衣物，刺得伤口阵阵发疼。

他扶着头坐起身来，就这么呆坐了许久。

抬起头，望向天穹那轮皎洁的圆月，孟闲张嘴，哈出了一口白气。

……真是要我亲命了。

那一夜之后，孟闲再见墨情，一如往常，就好像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是在孟闲的心里，对墨情好奇的程度又拔高了一截。

那一夜，就在墨情暴走之际，期间便不断有影绰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袋，叫孟闲也跟着心如刀绞，浑身发疼起来。

身为魔物，他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情绪！

这是什么，执念……？

不断泉涌而来的，是如波涛般汹涌剧烈的思念，这是隐忍、克制、以及好似将整个魂魄生生撕裂、支离破碎的痛楚——

而他感受到的这一切，究其原因，竟就只是为了救一个因为自责而陷入泥沼、不得自拔的人类……？

……就为了篡改一段记忆？

不，严谨来说，这不算篡改，而更像是给这一段记忆提供更多的结果，好让最原始的那段记忆穿插其中，得以保留，也能显得不那么突兀。

那段记忆，是一个浑身染血的少年，抬手拔剑，杀死了另一只丑陋魔物的记忆……

在一阵凄凄的狼嚎声中，孟闲心犯嘀咕：这有什么好改的？

……不过杀了一只魔物而已，至于吗。

……

修长的食指在影子里又划过了几道，忽然意识到，若是附近有旁人，自己这样的动作未免太过痴傻，摇摇头，他自嘲地笑了笑，孟闲双手撑膝，站起身来。

冬日的冷风阴晴不定，起身的瞬间，又是一阵寒风过去，将他肩上那一披大麾吹落了。

孟闲动作轻盈，脚下一点，木屐落地，磕出一声轻响，将那一袭大麾揽进了臂弯里。

众魔皆知，闲爷的宝贝很多，唯对这一袭大麾，尤为珍视，动辄杀伐，断不能碰。

孟闲抬起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险些沾地的大麾的一角，似有所思，动唇一笑。

他宝贝很多，但能过命的，唯有这轻飘一样，他自是想随身披着，可若这样，想要护虑周全，就更难了……

故而，便得更加小心地爱护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