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团幽青的鬼火定在头上轻轻地晃动。

这是……轿子？

“青爷青爷，黑爷醒了。”鬼火轻动两下，头上传来一个细腻欢甜的孩童的声音，小声提醒。

轿子不大，可容一人有余，两人却略显拥挤，夜影微愣，茫然四顾，便陡然发现自己正坐的，是墨情的膝盖，倚的，是他的肩怀。

本能地动了动身子，其结果可想而知，夜影将痛|吟一口含在了嘴里，没由来的倔强，强忍着没有出声。

“……别动。”耳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叮嘱，语气平淡，却不容辩驳。

夜影皱着眉，安静下来，不再动了。

“阿青……”嗓子哑得不像话，但他却总觉得此刻应该要说些什么。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墨情抬手，揉上身前人绷得不大自然的脖子，好让他能放松下来，靠得更舒服一些，只是不想，这一揉，却让夜影颈侧的线条绷得更直了。

“嗯，知道。”……我知这一事，但我不能插手，也管不了。所以，这回，前锋交给你，但你的后盾，随时都在。

“这样……”夜影道。轻捏在脖子上的动作小心而轻柔，习惯了之后，竟就真的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放松了下来，将头倚放在了身后人的肩上。

“谢谢你。”他道，“多谢你，没有插手。”

墨情不答，片晌，却忽然反问了一句：“影哥哥，若我没有出手拦护，你便真的打算一死了之吗？”

说这话时，墨情将话里的情绪隐得更深、藏得更紧，这样，他便什么都听不出来，发现不了。

……若是被一个男子喜欢，他自知，自己尚没有那十足的把握和信心，去赌那一个未知的回答。

……若是被厌恶，想来，自己终究也是会怕的。

夜影苍白一笑，低哑道：“我确是想死，想了很久……”

墨情眸光微黯。

“可我说话，向来算数，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愿望。”

墨情一怔，揉按在他脖子上的手动作也跟着顿了片刻，微微睁大的双眼在下一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他抿了抿嘴，思衬着，将下巴轻轻贴上了夜影的额角。

“那便继续欠着吧。”他轻声道，“我还没想好。”……继续欠着，这样，兴许就能将你捆绑在这人世上，哪怕多一时，多一刻；多一分，多一秒。

“……这怎么行？”夜影浑身伤痛，却不忘逗他，“你该认真想想了，不然，我总欠着别人什么，于心可不安。”

“……对影哥哥来说，阿青可是别人？”

夜影笑意一僵，垂下眸去，一时间，轿内便只剩下了淡淡的呼吸，因为背对，墨情便不大能确定身前人的表情，到底是在思衬，还是在回避。

就这样过了许久。

决定不再继续为难，刚要开口让他休息，却觉身前人的一侧肩膀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静候了许久的声音便徐徐入了耳中，让他心头为之一窒。

“吃了你做的东西，收了你赠的花，受了你为救黑枫渡给我的魔气，现下也算是互相串过了门……这些种种，你我之间，若还算是别人，我岂不是脸厚成墙了？”夜影笑着道，“方才是我口误，说习惯了，我道歉。”

墨情轻声一笑，竟开始不依不饶，孩子一般：“那对影哥哥来说，我是什么？”

又是一阵沉长的静默。

好在这回，他没有白等。

夜影胸中鼓动，只道是青刑的气场不凡，故才让伤重的自己承受不能，方才会如此难受。

良久之后，他答了。

“是特别的。”

不是旁人，不似朋友，更非兄弟……所以……是特别的。

……或许，也只能是特别的。

因为夜影想不到其他的形容来诠释了。

墨情低下头去，额头落在了身前人的脖颈。

夜影侧颈一僵，胸腔的鼓动蓦地加快，却一时不知到底该作何反应才好。

片刻后，他试着轻声：“阿青？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温凉的气息随着清浅的笑意拍打在他的颈畔，感觉到夜影肩膀一颤，墨情低声：“没有，我很好。只是比起我，你现在该操心的，该是自己。”

“嗯？”

墨情道：“你中毒了。”

“……嗯，我知道。”

“可有应对之策？”

夜影并不是没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脱力，这也是最开始他乖下来的原因，然而闻言，夜影却不由失笑了。

显然，墨情是故意的。

“我没骗你……”视线又一次开始重叠，声音也随之渐渐弱了下去，“我怀里……放着……你之前……赠我的花……”

不等墨情接话，夜影便接着兀自道：“阿青……抱歉，我……有点累了……我……想睡……”

“嗯。”墨情轻声，“……不会疼太久，等你醒来，就不会觉得疼了。”

顶着来势汹汹侵压而来的疲惫感，夜影拧着眉，努力地想将墨情的话收进耳中，甚至语毕后，又过了一会儿，似是为了礼貌，才发出了姗姗来迟的勉强用气音带出的一笑。

看着怀中人彻底陷入昏睡，墨情不觉，将人搂得更紧了。

他伏在他的耳边，用极轻的声音抱怨。

“你真的是……让我心焦。”

单手环过夜影胸前，探进他的衣襟，取出了被帕巾妥帖包裹的花，他心想，今夜运气难得好，浑身受伤累累，却唯独没有伤及到此花半分一毫吗。

但其实，夜影入夜后，运气便一直没有好过。

……他是留心避护了。

幽幽的绿光在指尖萦绕，墨情没再犹豫，捻下几瓣，放入口中。

甘苦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将人移到一侧臂弯里靠着，慢慢放平，执花的手勾上了他唇边的绷带，指尖轻动，将绷带慢慢拉开。

他俯下|身，将口中的碎瓣连同自身的魔气一起，渡进了夜影的口中。

唇瓣微凉，温柔相贴，除此之外，再无僭越。

直到掌心被自己拢紧的指尖嵌出了丝血，他才慢慢将那双被吻得有些红润的薄唇放开。

墨情背靠轿厢，眸光微动，仰着头，缓缓送出一口灼气。

悬在轿顶上的小鬼火见识不多，却够机灵，从方才开始，见势头多有不对，便果断选择装死假寐，发生之事，听到什么，纯洁如我，一概不知！

孟闲在自家药铺子里接到所谓的伤患时，忍不住骂了几句娘。

“青爷，您倒是怜香惜玉着些啊，我这解酒丸备着呢，这厢倒好，酒没喝上，弄了这么惨一身回来，这还不如喝酒？”

墨情多有不耐，冰冰冷冷：“上回在骷陵，偶然寻到了一盏成色不错的琉璃杯……”

孟闲大惊，没脸没皮：“得得——打住！青爷，有话好说，别拿宝贝出气，我闭嘴，做牛做马，你行行好，放我那离家已久的宝贝一马成不？”

不待墨情催促，孟闲便主动拿起手边的剪子，剪开了夜影身上的衣服，查看伤势。

“啧……”孟闲皱眉。

墨情知道他意下所指。

孟闲难掩脸上反感，扭头去看墨情：“……你家这位，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打开衣服，白皙纤瘦的身体上满是形形色|色的旧伤，疤痕有粗有细，或大或小，普通的，诡异的，有的甚至连孟闲都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器物所致。

左腹的一块菱形烙疤，尤为刺眼。

疤痕其上，是一个隐约的黑色符号——卍。

而此刻，却双双被一根锐利的黑刺，穿腹而过。

孟闲一怔，卍？

他强压心绪，又回头去看墨情。

“你家这位……是卍字？”

墨情冷淡：“怎么？”

孟闲一愣，心道不妙，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只是卍字之人有三，级别最高乃魇月，也不知青爷家这位跟魇月相比……等等？

孟闲手上动作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一次回过了头：“青爷，你家这位……不是魇月吧？”

墨情目光冰冷惯了，看着第三次回过头的孟闲，颇为不耐，然而闻言，那目光竟是透出了一丝哀怜之色，叫孟闲一颗心直接一路抖到了崖底。

孟闲不可思议，哼然一笑，行……牛逼还是你青爷牛逼。

刚把头摆回去没两下，眼看着孟闲动作又慢了下来，不等他第四次回头，墨情冰冷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你再敢回头，我便让你头足相背，倒着出去游街三日。”

孟闲识时务，知道哪里是他摸鱼的底线，耸了耸肩，干脆摊牌：“算了，与其拖延这时间让你记恨，我直说了吧。”他往夜影的腹部一指，“这东西，不用我做什么，自己就会消，还没过来前，长度和硬度应该不止现在这个程度。”

墨情不语。

孟闲所言不虚，确实如此。

“只是这效用……青爷，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首先，这长刺无毒，也不致命，既然如此，那您认为，它打进来的目的，会是什么？”

墨情蹙眉，早在夜影不让他将这东西□□时，他便隐隐猜到了。

孟闲摇头：“我那蠢弟弟说，您这前魂，只怕是白散了。”

孟闲一叹：“行吧，冥灵花你都给他喂了，就没什么是我能做的了，铺子交给你，钥匙在桌上……我先走了，有什么吩咐，随时传我就是。”

木屐磕地的清脆声渐远，然不过片晌，一披花色大麾就又出现在了门口，孟闲啧了一声，不怕死：“青爷，别怪我多嘴，双生对他造成的是真伤，会死应该也不假……”

墨情皱眉：“……”

孟闲：“……咳，总之，经不起折腾就是了……你，那个……”

“……”

眼看着杀气快要满溢，孟闲退步，大笑两声，转身撤了：“明晚月圆，您决定好了，跟我们说一声就行。”

……孟闲跨出大门，抬头仰望，一轮不大规则的圆月高悬在天穹的彼方。月色正好，光白皎洁，一如他同墨情初见的那一夜。

花里胡哨的大麾一扬，门前便没了影，空荡的街道上唯剩下木屐在地面一步步慵懒无谓的磕碰。

……许是闲云野鹤的日子过久了，没事便总能忆起旧事，孟闲生来为魔，放浪不羁，从不为琐事牵绊，可笑命运作弄，最后竟活成了自己从前最讨厌的模样。

……不过，也不坏。

墨情坐在床沿，拉过被子，避开那腹上的伤处，小心盖上后，便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几个暖袋，被他一一放进被褥中，而后也跟着上|床躺下，将裹着被子的人，轻扣在了怀臂之中。

……即便白费心思，吾亦不悔，不过一缕碎魄前魂，又何足道哉。

……好在，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