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沛然本以为闲谈两句，那士兵便放他离开了。没想到说了一阵子话，士兵却忽然又将话题引了回去。

“话说，傅大人，您这马车里……”那士兵又不死心地向车里张望了一下，不过有帘子挡着，什么也没看见。

他仿佛这时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妥当，“嘿嘿”干笑两声，挠了挠头，问道：“傅大人，能否劳您将帘子掀开？”

车里的周衾听了这话，脸色一白。若是将车帘完全掀开，她肯定是藏不住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摆，心乱如麻，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出一套合理的说辞，来解释她乘车偷偷离宫这件事。

傅沛然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不用回头看，也能想象出周衾脸上慌乱的表情。觉得她可爱，他忽然就有些想笑。但毕竟面对着守门的士兵，他还是保持住了脸上平淡的表情。

“这恐怕有些不便。之前军医嘱咐了要少见风，恐怕这伤迟迟未愈也是因为受风的缘故。”说着，他打量了一番天色，有些为难的模样，“偏偏今日……”

“是，今日这风属实不小。”那士兵也不是没眼色的，赶紧接过话头。

开什么玩笑，若是傅沛然因为他的盘问检查伤口恶化，他哪里担得起这样的罪责。

“那么……”傅沛然指指宫门，又看了他一眼。

“您请。”那士兵连忙点头，向着门口的几个士兵一挥手，“还不快放行。”

傅沛然向他颔首道谢，退回了马车里。

周衾终于放下心来，和傅沛然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一笑。

毕竟傅沛然是御前侍卫，哪有人敢轻易得罪在御前行走的人呢。何况傅家是武将世家，可谓是肱骨之臣，做出的功绩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傅沛然是傅家的独苗，就冲着这一点，大伙儿也乐意给个面子。

宫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马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向宫外驶去。

出了宫门，周衾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她撩开窗帘，看着马车外的景致。

车行至闹市，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不时还有食物的香气飘来。

这些景象她都见过的，却头一次觉得如此美好。

傅沛然见她如此，便提议道：“此处人多，马车难行，不如我们下车逛一逛，在路口和马车汇合。”

周衾正有此意，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戴上面纱，只露出一双水一般清澈的眼。

傅沛然先跳下车，然后小心地搀扶她下来。

两人沿街漫步，微风拂面，掀起周衾的面纱一角，她微微眯起眼，张臂感受着风。

明明是在熙来攘往的街市，她却感觉自己像空中翱翔着的鸟儿一般，无比自由和欢欣。

周衾贪婪地呼吸着，只觉得宫外就连空气也洋溢着自由的味道。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连眼尾都笑得弯弯的。

傅沛然一直将她挡在里侧，用手臂护着她，免得路人来往时不小心冲撞到她。

看着她的神情，他也不由莞尔。

“怎么开心成这样？”

周衾偏头望了他一眼，很自然地回答道：“因为这里自由啊。”

傅沛然听了她这话，却觉得有些奇怪。

若论自由，当然是宫外自由些。可周衾如果这么喜欢自由，又何必要进宫，受那些条条框框约束呢。

这样想着，他便开口询问。

“衾儿若是喜欢自由，又何必要……”他打量了一眼周围，看没人注意到他们俩，才继续道，“既然如此，又何必进宫呢？”

周衾听了他这话，脸上笑意一僵。

“我……”

傅沛然这话，她委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若是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她宁可找一个平凡的人，粗茶淡饭，共度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锦衣玉食，却像笼中的金丝雀，没有半点自由。

只可惜，她从来都没得选，她只是一件工具罢了。

这些话，她隐晦地向陆曼宁提起过，但换作是傅沛然，她却不知该怎么提起。

因此，周衾低下头，沉默了。

傅沛然见她如此，隐约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在他看来，周衾如果这么喜欢自由，就决不会选择入宫的。当初她入宫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她若是不情愿，霍令蒲的态度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反常态的坚决？

二来，傅沛然确实也想不到，霍令蒲有什么值得周衾以身相许的地方。毕竟在他眼中，周衾不是那样贪慕虚荣的女子。那样的女子，是不会有像她一样澄澈的眼神的。

但他也不愿意惹得周衾不悦，虽然不解，也暂且压下满腹疑问不提。

他抿抿嘴，重新扬起一抹笑来，抬手示意周衾向前走，语气和表情都平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

“走吧。”

周衾点点头，心里感激傅沛然的温柔体贴。他若再追问下去，她就真的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傅沛然这样温和又细致的性情，再加上家世好，又有一身本事，难怪杏儿那丫头提起他就脸红。恐怕宫里这群丫鬟，对他芳心暗许的不在少数。

看着街上热闹的景象，周衾渐渐忘了先前的事，表情重新舒展开来。

一声糖葫芦的叫卖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循声回眸，眼睛亮了亮。

傅沛然看着她这幅表情，摇头失笑。

“想要？”

周衾毫不避讳地点头，眼里是期待。

傅沛然倒没想到她喜欢甜食，似乎是无意中发现了她童真的一面，于是向她嘱咐了一句。

“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折身向反方向走去。

周衾按照他说的等在原地，没多久就看到傅沛然从人群中穿出来，走到她面前，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没多久就到了街口，马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傅沛然很自然地先周衾一步上车，然后向她伸手，拉她上来，还不忘嘱咐一句。

“小心。”

周衾向他温柔地笑笑。

“有你在呢，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