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衾行礼告退，从御书房离开，坐上轿辇回了宫。

天冷，即便是包裹严实的侍卫们也少不得有些缩手缩脚的，因此身姿挺拔的傅沛然在他们当中格外显眼。

周衾离开时，在御书房门口守着的侍卫已经换了一批人，她抱着一点希望，粗略地扫了一眼，果然没有见到傅沛然的身影，倒是有几个年纪轻的侍卫瞧见她，纷纷红了脸，偷偷低下头去。

周衾看见，便在心里唾弃了他们一番，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是一如既往的恬淡温和。

喜怒不形于色，是她早就学会的伪装。

回到宫里，柳儿迎上来，为她解下斗篷，然后接过她怀里冷掉的手炉，换了了一个新的给她。

“外头冷，娘娘快暖暖身子，免得沾了寒气，又得吃好些日子的苦药。”

周衾坐在贵妃榻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柳儿，你有没有听说傅小将军进宫当侍卫的事？”

柳儿点点头。

“娘娘也听说了？”

“嗯。”周衾并没有提自己遇到傅沛然的事，只是假装不经意一般提起，“听说傅小将军武艺高强，是要上战场的，怎么反倒进宫来当了个侍卫？不觉得可惜么？”

柳儿一面将斗篷叠好收起来，一面答道：“之前傅小将军也上过战场的，不过受了伤，就不再去了。”

“受伤？”周衾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好地维持住自己的情绪，“什么时候的事？”

柳儿回忆了一下，道：“娘娘那时候病着，外头虽然传得热闹，娘娘却不知情了。”

“原来如此。”周衾点点头，若有所思。

可她总觉得傅沛然并不会因为受了一点打击就一蹶不振，她心里，傅沛然应该是能吃苦能忍耐的人。何况，尽管在军营与他相处的时间不长，周衾却也知道，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

可做个御前侍卫能有什么前途？像傅沛然这样的人，空有一身武艺满腔热血，却无施展之处，如何能够甘心呢。

她想不明白，于是决定再向柳儿套些话出来。

“我听说，傅家世代都是战功赫赫的武将，这傅小将军怎么会因为受伤就不愿意再上战场了呢？”

正好杏儿捧着热乎乎的姜茶走进来，便接过话头。

“哪儿是傅小将军不愿意啊，是傅家的老夫人和夫人不肯。”杏儿凑到周衾跟前，表情有些神神秘秘的。

说完，她将茶盏递到周衾手中。

“娘娘快喝些姜茶暖身。”

“她们不肯？这是什么缘故？”周衾点点头，接过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口气，然后抬头望着周衾，配合地作出疑惑的模样，“傅家的家风不是一向如此么？”

“是啊是啊。这傅小将军如今是傅家的独苗，真有个三好两歹的，岂不是绝了后了？”杏儿笑嘻嘻地答话。

傅沛然是傅家独子，这事周衾曾听陆曼宁曼宁提起过的。傅夫人年纪也不小，再想要个孩子只怕是难。

这样说来，傅沛然便是傅家唯一的血脉，不论如何，总不能让家里断了根不是？

以己度人，若换作她是傅家夫人，一定也不肯让傅沛然再去冒险了。不过……

“那傅将军呢？他就没意见？”

杏儿与柳儿相视一笑。周衾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

“老夫人与夫人都发话了，傅老将军和傅将军哪儿还敢再多说什么呀。”柳儿捂着嘴笑，“别看傅家的男人在战场上个个以一敌百英勇无匹，私底下都是专情又惧内。”

“是啊，两位将军拗不过自己的夫人，就只好向皇上递了折子，请求皇上把傅小将军调到御前侍候。”

“也是，这样两位夫人也好放心些。”周衾感慨道。

她的确没想到，傅家这几位将军看似威风凛凛，其实却是侠骨柔情。不过，周衾转念一想，似乎傅沛然也是这样的性情。或许这就是傅家男人们一脉相承的吧。

“那当然。这样一来两位夫人当然放心多。傅小将军只在御前行走，说是侍卫，可其实哪有什么危险的？比起战场上那些腥风血雨，不知安全了多少呢。何况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终归不是坏事呀。”

说完，杏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就因为傅家的男儿世代如此专情，盼着嫁进傅家的姑娘可不少呢。更何况那傅小将军的确是玉树临风……”

杏儿说着，脸色微微有些红了。

“怎么？你也盼着嫁进傅府去？”周衾看着她的神情，忍不住打趣。

“什么呀！”杏儿急忙捂住脸，“奴婢只是觉得傅小将军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咱们还能常常看到他不是？”

“只怕是你想看他罢？”柳儿跟着打趣。

杏儿的脸更红了，作势就要去打柳儿。三人笑作一团。

正闹着，周衾忽然收敛了笑意。

杏儿与柳儿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匆忙跪地请罪。

“起来吧，这事与你们无关。”周衾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

看着她们迷茫的模样，周衾安抚地笑笑。

她的确不是因为她们才变了脸色。她只是忽然想到了陆曼宁。

她与傅沛然一样，打小在军营里混大的。周衾进宫之后，两人便几乎没什么联系了，可周衾心里清楚，像陆曼宁那样的姑娘，一定一心盼着有朝一日上战场杀敌吧。

可连傅沛然这样的大男人上了战场都会受伤，何况是陆曼宁这样的姑娘家呢。

刀剑无眼，陆曼宁要是真受伤了可怎么办。

她那样跳脱的性子，陆曼宁家人哪里看得住她。没准她已经上过战场了呢？

若是已经上过了战场，又有没有受过伤？伤势该如何了？

一想到许久没有和陆曼宁见面，又一直没得到她的消息，周衾便有些坐不住。

毕竟陆曼宁是她这辈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姐妹，之前她受伤的时候陆曼宁那副担忧落泪的模样仿佛还在她眼前。

如今不能确定陆曼宁的状况，周衾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