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周衾的眼神，宁贵妃微微一笑。她不相信周衾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那周衾疑惑的一定就是，她为何要替皇帝做这个媒。

“妹妹有所不知。”宁贵妃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想在这宫里活下去，靠的不是美貌，而是脑子。”

宁贵妃的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所以，想活命，就得变成聪明人。”

周衾看着她，若有所思。

她知道后宫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可宁贵妃这样直白地点明这一点，确实在她意料之外。

这聪明人不止要有心计城府，能躲过这深宫里的明枪暗箭，更重要的是，要懂得揣摩皇帝的心思。毕竟万人之上的皇帝，才是这宫里真正说一不二的主人。

一瞬间，周衾明白了宁贵妃在这风谲云诡的后宫里屹立不倒的原因。

好一个聪明的女人啊！

不过，宁贵妃聪明，周衾也不傻。她才不会直白地回答宁贵妃的话呢。

周衾放下茶杯，低头致意，脸上是柔和的笑。

“贵妃娘娘见多识广，衾儿受教了。”

稍稍一顿，她又道：“只是……能不能在宫里长住，恐怕衾儿做不得主，而是要看皇上的意思。皇上金口一开，衾儿自当遵从。”

宁贵妃看着她，眼里闪过一抹赞许。

果然，她没有看错，周衾是个聪明伶俐的，能成大事。

霍令蒲如今心心念念的都是周衾，开金口还不是早晚的事。

听了周衾的话，宁贵妃心里有数：她是愿意入宫的。她的脸色立刻更柔和了几分。

“衾儿妹妹不常进宫，若是不留妹妹用了晚膳再走，本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衾明白，宁贵妃是有意和她拉近距离。既然她刻意对自己示好，自己也不必如此大加防备，免得让她心有芥蒂，反而树敌。

于是，周衾笑盈盈望向她，点头答应：“衾儿听说，贵妃娘娘的小厨房里，膳食都极为精妙。能够一饱口福，是衾儿的荣幸。”

到了饭点，正殿里布下一张黄花梨的小圆桌，精致的小瓷碟摞了满桌。仔细一看，倒是山珍海味都齐全，与别处不同的是，宁贵妃这儿的菜量小，却精致得令人不忍落筷。

两人刚坐定，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听门外有太监高唱“皇上驾到——”

周衾赶紧放下筷子起身，随宁贵妃一起到殿外迎接。

看见周衾，霍令蒲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面前，亲手扶起她。

“伤还没好全，不必拘礼。”

之后霍令蒲才回头，伸手轻轻一托宁贵妃的手：“爱妃快起。”

周衾与陆曼宁跟在霍令蒲身后，回到殿内。

早有机灵的小丫鬟搬了凳子来，又摆了一套崭新的碗碟。

“皇上这时候来，恐怕没有用膳罢。不如在臣妾这儿随意用一些，可好？”宁贵妃柔声开口。

这话正合霍令蒲的意。他听说太后召周衾进宫，一想到上次在太后那儿出了事，他担心得很。偏偏有两个不懂眼色的老臣拖着他讨论朝政，直到晚膳时分他才脱出身来。

本想去太后宫里接周衾一同用膳，却听闻她去了宁贵妃宫中小坐，这才匆匆地来了。

既然来了，自然不会立刻就走的，可他贸贸然到宁贵妃宫里用膳，似乎也有不妥。他早等着宁贵妃给他递台阶了。

好在宁贵妃懂事得体，递了话来，不愧是他看重的贵妃。

“也好，朕记得你的小厨房菜式最精妙。”霍令蒲点点头，很自然地坐下后，周衾与宁贵妃才落座。

丫鬟近前来侍奉，为三人盛汤。第一碗按礼是给霍令蒲的，可刚放到他手边，他便端起来，搁在周衾面前。

“尝尝，贵妃宫里这鸡汤是小火慢煨的，鲜香浓厚。你之前受了伤，是该多补补。”

宁贵妃也笑着接话：“是啊，衾儿妹妹快尝尝。你若喜欢，改天我让人炖好了给你送去。”

周衾不好再推辞，只好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鸡汤果真鲜美异常，可见厨子是下了功夫的。

看见她满意的脸色，霍令蒲心里欢喜，又夹了一筷子鱼肉，亲自挑了鱼刺，放在周衾碗里。

“尝尝这鲫鱼，贵妃这儿的厨子手艺好，没有腥味。”

虽然鱼肉嫩滑可口，但周衾总觉得不是滋味儿。

霍令蒲一向对她很好，但从前都是在人后。如今当着宁贵妃的面做这些，她却实在习惯不来，觉得浑身不适，如坐针毡。

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好容易捱到饭罢，周衾假装问时间，然后低呼出声。

霍令蒲急忙问：“衾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宁贵妃就要让丫鬟去请太医。

“不是不是。”周衾摆摆手，站起身来，“只是在贵妃娘娘这儿聊得高兴，不知不觉竟出来这么久了，府里还有杂事不曾料理，这下恐怕要来不及。”

“那……这会儿便要回去了么？”霍令蒲有些舍不得放她走。

“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周衾点头，一副着急的样子。

“那朕送送你。”霍令蒲也随之起身。

“这……皇上一定还有公事在身吧？衾儿可不敢耽误皇上处理政务。”周衾开口，看到霍令蒲脸上有几分失落，又笑道：“不如，皇上只送衾儿到宫门口吧？”

“好。”霍令蒲脸上的失望霎时间被欣喜取代。

“那贵妃娘娘，衾儿先告退了。”

说着，周衾向宁贵妃行了个礼。霍令蒲也赶紧告辞离开，留下一句“朕改日再来看你。”

“是，臣妾恭送皇上。”宁贵妃恭顺地行礼，脸上漾开一抹笑，仿佛因为皇帝改日再来看她的话感到十分欣喜。

目送着两人远去，宁贵妃一点一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缓缓站起身来。

“娘娘……”身边的小丫鬟搀了她一把。她虽然猜不透她家娘娘的心思，却感觉得出她并不开心。小丫鬟看着宁贵妃，脸上有些担忧。

“本宫无事。”宁贵妃神情平淡。她是不会为了霍令蒲的一句话开心的。

从前苏贵妃得宠的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等的嚣张跋扈。偏偏霍令蒲又宠她，阖宫上下都拿她没办法。

可后来呢，还不是被霍令蒲打入冷宫，身份一落千丈了。她曾经的一切，都成了宫里的笑话。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些年，她冷眼旁观着，早就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