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陆曼宁，周衾离开了军营。

走到大门口时，马车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不知为什么，周衾有一种直觉，霍厉偃要见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如此，她也没办法推辞。霍厉偃一向强势，别说是让她回去，即便是当场要了她的性命，她也没法反抗。

策马驰骋的潇洒快意渐渐消散，周衾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自己或许这辈子也逃不出霍厉偃的手心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马车驶回了别院，在门口缓缓停下。

小厮搬来软凳给周衾垫脚。

她走下马车，搭着小丫鬟的手向府内行去。

尽管还没进府门，她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压抑的氛围。

明明还是风和日丽、碧空万里，她却觉得心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走进别院，小径两旁的草木繁茂蓬勃，花儿开得正艳，姹紫嫣红的，好不热闹。但这些花草落在周衾眼中，却是蔫头耷脑，没有一丝生气。

深吸一口气，周衾自我安慰着，也许是自己最近太忧郁了，凡事只往坏处想。事情其实未必如她想象中那般的。

正堂里，霍厉偃坐在上首，面沉似水。

周衾迈着轻巧的步子走来，看到霍厉偃，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加快步子，走到正堂当中，跪地行礼。

“衾儿见过王爷。”

霍厉偃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并没有出声。

“听说，王爷有事找衾儿。是为了什么事？”周衾试探着开口。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她这一问，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周衾抬起头，正对上霍厉偃的视线。

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就连空气好像都冷了许多。

周衾触到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心头一颤，连忙垂眼，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这一刻，霍厉偃身为上位者的气势展露无遗，即便是能征善战的武将都未必能招架得住，何况是周衾这样柔弱的女子。

室内是骇人的沉默，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分外明显。霍厉偃不开口，周衾自然也不敢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膝盖渐渐传来酸痛的感觉，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周衾不敢出声，只好皱着眉头，紧咬下唇忍痛。

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她跪在地上，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这一切，霍厉偃全看在眼里，却仍旧没有开口让周衾起身。

过了大约一刻钟之久，周衾感觉自己几乎要跪不住了，额上沁出了冷汗，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她却似乎浑然未觉。

终于，霍厉偃从座位上起身，阔步而去。

经过周衾身旁时，他的衣摆扫过她娇嫩的脸。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低头看周衾一眼，就这样径直离开了，看不出一丝留恋。

周衾这时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膝盖针扎一样的疼。

她回过头，一手撑地，另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看着霍厉偃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在心底弥漫开来。

小丫鬟这时才敢进来。一看到周衾瘫坐在地上，赶紧上前搀扶。

“郡主，郡主，您没事吧？”

周衾无力地摇摇头，任由她们搀扶着，回了自己的房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乌紫的印痕，和白皙的肌肤一对比，格外刺眼。

小丫鬟看得心疼又惋惜，可周衾只是淡淡瞟了一眼，似乎并不在意。

尽管小丫鬟拿了药酒给她揉搓膝盖散淤，可周衾一向娇嫩，膝盖还是过了两天才消肿。

霍厉偃那天明明说有事，让人传她回府。可她回来之后，他却只是看着她跪了一刻钟，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这是对她的惩罚吗？周衾一直也没想明白霍厉偃为什么这样做。

他如果有事吩咐，会打发人来传话的。抱着这样的想法，周衾等了几天，却始终没有人来过。

她仍旧不知道霍厉偃找她回来是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向她解释霍厉偃这样做的原因。

她最后还是放弃了等待。算了，既然霍厉偃不说，她也乐得清闲。

霍厉偃一向如此，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的时候对她极尽温柔，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冷淡得判若两人。

可她呢，尽管一次次被他伤害，却半点也不长记性，还是记挂着他。

周衾啊周衾，事到如今，你还没有看出他有多绝情吗？

这样想着，周衾苦笑了一声。

她还记得自己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心里还想着，等霍厉偃来看望她，她一定要质问他究竟为什么要把她推到霍令蒲身边去，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窍。

可没想到霍厉偃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

从庆功宴那天她为霍令蒲挡剑昏迷开始算起，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见到霍厉偃。

若霍厉偃真的同她议事，或许在他说完之后，她还能找机会开口，将那日的疑问尽数道出。

可霍厉偃偏偏没有开口，还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她。

明明将她推开、害她受伤的都是他，可他的表情却仿佛是她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如今冷静下来一想，周衾越来越觉得，自己从刚开始就不应该想着能留在霍厉偃身边。她原本就只是他争权夺利的工具，不该抱有这样的奢望。

何况霍厉偃这样冷漠绝情，即便她真的如愿留在他身边，一样也逃不过被他利用的命运。再发生几次庆功宴上那样的刺杀，她就算有十条命也逃不过一死。

周衾沉沉叹了口气。罢了，之前的确是她痴心错付。

如今她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愿问了。只管记得自己是一件工具，按霍厉偃的安排做事就是了。至少这样，她还能保住性命，也不会再伤心。

周衾把满腔的情意都给了霍厉偃。她自己也知道，一时半会儿的，让她完全放下对霍厉偃的感情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她能感觉到，随着对霍厉偃的失望一点点增加，她对霍厉偃的爱意也在一寸一寸地消散。

总有一天，她会对霍厉偃彻底死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