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陆灵轻咳一声，眸中闪动着些许奇异的神色，“没有怎么不问我？”

“啊这，”秦芷一呆，哪料到陆灵知道留声石的事情居然是这个反应，右手一伸，直举到陆灵跟前道，“师尊，阿芷要留声石！”

没错，做伸手党也要这么理直气壮！

陆灵盯着那只小手，五指骨节清晰分明，白皙手心里一道清晰的掌纹起起伏伏三次之后，横贯了整个掌心——陆灵移开目光，恰好落在矮她一头的秦芷脸上，小丫头正眉飞色舞，鼻梁上几颗褐色的雀斑微微挤在一起，很是俏皮活泼。

鬼使神差地，陆灵缓缓抬起左手，在秦芷期待的目光里，修长的食指沿着那掌纹一步一步，起起停停，在那手掌边缘住了。

掌心传来温热与微痒的触感，秦芷惊讶地摊着手心，看陆灵清冷的眉眼里出现若有所思的怀念神色——秦芷知道陆灵定是又想起了过去的岁月，只有过去的秦芷会让陆灵露出这样的神情。

秦芷掩下眼里繁复的情绪，笑说：“师尊在想什么？”

“阿芷，”陆灵将自己的右手翻开对着秦芷，悲悯堆满了她眼底那一片阴影的角落，“你竟也和我一样么？”

那掌纹和秦芷一样，清晰得如一副小山的简笔画，起起停停，不见坦途。

秦芷懵懵懂懂，道：“这掌纹又能说明什么？”

“三次，”陆灵轻吸一口气，她与秦芷，从昔日至今的数百万年时光里，也不过三次分离，两次重逢而已，却难敌次次刻骨铭心，“还有第三次么？”

秦芷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心说这便是第三次啊灵。“阿芷和师尊的掌纹一样，便是有缘，无关命运，无关强权。”

“若是命运强权想要插手呢？”

秦芷散开五指，滑进陆灵的指缝中，“师尊尽会说笑，阿芷知道师尊向来不信这些的。”

十指相扣，掌心传来几分暖意，陆灵垂眸认真看进秦芷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内心深处定然是不信的。可是从那时候开始——从陆灵最后一次和秦芷分离起，陆灵见到了强权的可怕。她甚至还没意识到强权的来临，就已经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余地。那强权很神秘，在陆灵无法战胜它之前，她都把它叫做命运。

秦芷扬了扬她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笑得坦荡，“若是有命运，有强权想要干涉我们，那我们便碾碎它们！”

没再说出来的话夹杂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消失在和煦的风里。

【如果，你也是命运掌控我们的一个棋子呢？】

长久的沉默自内而外地贯穿了二人身处的这片空间。她们都陷入了深思，却各有原因。

良久良久，陆灵听到小龙虾的回答：【秦芷她不是棋子，命运掌控不了她。】

陆灵有些薄凉的声音反问：【那你呢？】

小龙虾呆了半晌，语气坚定：【你要知道，秦芷她只信你。】

【你是说，我可以掌控她？】陆灵几乎要被自己的问题给逗笑了——她以为自己是谁啊，简简单单就能说出掌控一个小姑娘的话，即便这个小姑娘只是书中的人物，也绝不应该受到这样的轻视调戏。

陆灵被因为掌纹引起的，突如其来的挫败感冲昏了头脑，说话也不着边际，她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阿芷。】

【你可以掌控她。】小龙虾毫不犹豫地回答。

【代价呢？】

【不需要代价，如果你要知道原因，勉强是因为她爱你。】

“师尊，你看！”秦芷指着天际一只银色流星般急速坠来的纸鹤，开心道，“它好像是冲我们来的！”

“……”陆灵一阵无语，伸手一招，那纸鹤一个急转，秋风落叶似的轻飘飘停在陆灵指尖。陆灵熟练地将纸鹤拆开，留声纸上一行猩红的字立时浮现：

“玄冥塔！”

半山长风怒吼，吹起安羽身后的乌发，连带着她的袖袍也猎猎飞舞，安羽扬起手中的气剑，对着上头的白玉大门和高耸入云的塔尖遥遥一指：“安绪苗菁菁在何处？”

两个站在门口的年轻弟子一看来者不善，互相对望一眼，心底惊骇，却仍是倨傲得很：“这位姑娘姓甚名谁？我家塔主今日不在……”

下一瞬那说话的弟子忽然噤声，喉咙一条猩红的血线自左而右，渗漏出点点血珠儿，瘆人得紧。却是一直沉默地随在安羽身后的黑衣少女，她薄薄的单眼皮微垂着，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清秀的小脸上没外露半分情绪，却无端让人心生寒意——

另一个看门的弟子呆了半秒，本来山下叫骂那个已经是个厉害的，没想她身后那个更是个黑衣煞气鬼，心念电转间，那弟子已经忙不迭跪下连连求饶起来。

“两位姑娘饶命，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什么都不知道……”

“闭嘴。”楚霏睨了一眼那门童，转头看已经掠上山来的安羽，“安师姐，你问吧。”

她又看了一眼那满口饶命的门童，低声道：“要是一问三不知，顺便也杀了得了。”

门童一听，顿时杀猪似的嚎哭起来，头点地如捣蒜，地上瞬间出现一个血印。

“认不认得安绪和苗菁菁？”安羽冷眼看着那门童，听求饶声简直听得心烦。

“不，小的不认得！”那门童兀自磕头，飞快地答，“小的只是个门童，族中机密都交由大塔主掌管……姑娘饶命，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干……”

楚霏听得心烦，气剑自那门童眼前一晃，“你们塔主在哪？”

“塔主她老人家在、在玄冥塔地下十九层闭关修炼……”

楚霏抬眼望去，玄冥塔塔尖藏在飘渺的云雾里，黑色塔身沉默地钻入地底。她垂着手往前走，气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滋滋”声，“带路。”

刚一进塔，一阵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楚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上前半步挡在安羽身侧，正要说话，却听那门童颤巍巍道：“小的、小的不敢下去，两位姑娘顺着这□□一直往下，最后一层便是第十九层……”

安羽冷眼瞥那门童一眼，瞧着害怕恐惧之相恍然不似作伪，便转身往那楼梯走去。

才走到楼梯口，迎面便上来一层腥臭难闻的穿堂风，那风冷得出奇，叫安羽一个激灵，掌心倏尔一阵暖意，是楚霏在一旁牵住了她。

“楼梯不窄，我们一起走。”楚霏低着头，踏上了那楼梯。

“嗯。”

“呜呜呜……”

“哈哈哈哈嘿嘿！”

才下至旋转楼梯的一半，一阵喧嚣的声浪已经铺天盖地在她们的耳膜炸开来，嚣狂的笑声、幽怨的啜泣、疯狂的嚎啕和含糊不清的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直教人恨不得割了耳朵免受此罪。越下台阶那声音便越强，及至一个大平台上，一层透明的光幕里，涌上来几只森森白骨的手，紧接着便出现脱了形的各种人脸——

那些人悍不畏死地撞击着光幕，看到安羽她们脸上皆是涌出狰狞的笑意，竟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光幕，撕咬着抓扯着，要从里边冲出来。

楚霏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低声喃喃道：“地底第一层，拔舌地狱不过也这般景象了。”

安羽瞧得一阵恶心，握着气剑手骨节捏得泛青。

玄冥塔地下一层，竟然干的是这种恶心的勾当？瞧那些被折磨得脱了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他们已经是在人间的鬼了！安羽一阵心浮气躁，直觉血都在往脸上涌，那一瞬间她真想毫无顾忌地冲上去，拔剑将那虚假的拔舌地狱光幕砍个稀巴烂！

什么玄冥塔！什么人间里的地狱！

楚霏拉住了安羽：“安师姐，我们问问他们？”

楚霏说得很委婉，可是安羽已经听懂了——这里明显是玄冥塔关押“囚犯”的地方，说不定这些人知道安羽的父母的所在。

一想起爹爹妈妈很可能被关押在这种地方，甚至可能更糟糕，安羽一阵心底发寒，恨意开始发酵起来——

她捏紧了楚霏和手中的气剑，忍着那些乱人心智的嘈杂音浪，走到光幕前边停下：“认识安绪和苗菁菁么？”

“嘁！”牢狱中众鬼不约而同一阵嘲讽的吸气声，那形形色色的脸上忽然都一转苦厄狰狞，齐齐出现了生人一般的得意和不屑。

楚霏看得一阵怒火上涌，厉声道：“你们听不懂话么？！”

“啊哈哈哈哈哈！”众鬼闻言，更是欢声雷动，先前那些一脸幽怨愁苦的鬼脸这时候都洋溢着得意洋洋，喝彩之声不绝于耳，似乎对于楚霏的暴怒他们很满意。

“楚师妹！”安羽轻轻捏了捏楚霏的手指，示意她不要被这些鬼影响了情绪。又转头看那众鬼道：“你们若是说了，我便好救你们出去。”

众鬼脸上还留着刚才嘻嘻哈哈的笑意，闻得安羽此言，先是惊了一惊，继而嬉皮笑脸道：“就你们两个小姑娘？别浪费力气，直接进来提前体验死人的日子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