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秤”，现在的小伙伴们可能想到的都是市面上很常见的电子秤。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今天我要说的秤是杆秤，是一种类似杠杆的衡器。

杆秤的历史相当悠久，在古代就已经被普遍使用，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它依然普遍存在于大街小巷的小摊上，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次第减少，然后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二零一零年以后出生的孩子大概就没有几个人见过杆秤了，它的主体是一根木杆或者金属杆，上面带着星点和锥度，另外配着秤锤、秤绳和秤钩。

它是一种小型的衡器，携带起来很方面，所以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度很高。

今天的主角是一个秤锤。关于秤锤，各地方有不一样的叫法，有的地方又叫它秤砣。它就相当于一个砝码，有了它才能准确地读取物体的重量。

今天这个秤锤的主人，是一个走街串巷卖豆腐的。

豆腐这种食物大家都不陌生，它是中国的传统食品，很家常。众所周知，在中国豆腐分为南北两派，南豆腐比较嫩，北豆腐比较韧。今天我们故事里的豆腐来自豫中平原，在当地人们都叫它热豆腐。论归属的话，它归于北豆腐，韧度较大，手托起而不会烂。

热豆腐通常盛在一个五六十公分见方的木斗子里，售卖的时候，用割豆腐的刀划成一个一个菱形的小块儿，放在盘子里，浇上辣椒酱和舂好的十香菜，吃起来美味又过瘾。

为什么一定要叫它热豆腐呢？因为它无论寒暑一律都是热的。热腾腾地推出来，吃起来略烫口舌。食客们就拿着盘子，围着豆腐摊就地蹲下，吃得酣畅淋漓。

在过去，镇子里或者村子里，经常可见走街串巷卖豆腐的人，他们推着一个架子车，上面放着刚做好的热豆腐，还有一个大盆子，里面堆放着吃豆腐用的小盘子。如果有人吃，他就停下来，切好一盘，浇上调料，递给食客。这一盘豆腐的价钱是固定的，三块钱一盘。听说早期的时候很便宜，两块钱一盘，更早的时候一块、五毛也有过。这个交易起来十分简单，吃完给钱走人就行。可是还有人不这么吃，他会割一块下来带回家做菜，这就需要称一下了。

这个情景相信很多人都不陌生，卖豆腐的人按照客人的指示麻溜地切下一块豆腐，放在秤盘上，拿起秤杆，挂好秤锤，眯着眼睛一看，价钱就出来了。

我小时候一直都很佩服这些拿着秤算账的人，因为他们的口算和心算都特别牛，不需要笔和演算纸，也不用列公式，一算一个准儿，基本不会出错。我还曾经观察过他们算账时候的表情，眼睛一眯，沉默两秒，结果就出来了。我一度觉得这个表情很高深，在小学算数考试的时候，我还试图模仿过，但是没有成功，后来就放弃了这方面的钻研。

今天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个卖豆腐的，他叫李富贵，人很老实，心眼很直，那些缺斤少两的行为，就算是找个人专门教，他都不一定能学得会。因此他的生意非常好，十里八村的人都愿意和他打交道。他性格很实在，但是脑子并不笨，算账这个事他很在行，通常是拿起秤一看，就知道多少钱了。单就从这一点来说的话，他实在是比我强多了。

有一天，他一大早就出来卖豆腐，推着架子车，走走停停，将近中午的时候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打发完最后一拨儿吃豆腐的，他掀起盖在木斗子上的笼布看了看，还剩下不大不小的一块，走了半天，他也觉得累了，于是就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已经快走到村口的河边了，河堤上绿树成荫，是个休息纳凉的好地方。

于是推着架子车走过去，把车停靠在河堤下面，只身一人上了河堤。时值盛夏，正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在头顶，把他晒得有些头晕目眩。身上的背心早就已经湿透，一块一块地贴在前胸后背上。

这个时候正值麦子收割的季节，村里的人几乎都在田间忙碌，河堤上没有一个人影。李富贵找了一棵大槐树，靠着树干坐下来，拧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口凉白开。

槐树很大，叶子也很浓密，它像一把大伞一样遮住了毒辣的阳光。但是气温很高，没有一丝风，李富贵依然热得汗流浃背。布谷鸟在林间一声递一声地叫着，让人没来由地心生焦躁。他拉起背心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把手当成蒲扇给自己扇了几下风。

下了河堤就是河了，这条河不大不小，会水的人十分钟可以游到对岸。至于多深，没人知道。但是十里八乡打鱼的渔翁都说它深不见底，掉进去几乎没有再出来的可能。

其实人们都知道，深不见底是不可能的，或许那只是一个说辞，用来形容这河水危险性。也有些无聊的人，起哄说让渔翁打鱼的时候用自己的叉杆丈量一下，说一个具体点的数字出来。渔翁白了他一眼，说：“具体有多深，只有河里的淹死鬼知道！古往今来在这条河里淹死的人不计其数，你可以随便下去找一个问问！”

李富贵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问题，他是一个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的豆腐生意，除了出来卖豆腐就是呆在自己家的豆腐坊，从不出来瞎聊天。甚至作为一个在河边生长了三十多年的人，他连凫水都不会。凫水说白了就是游泳，李富贵不会游泳，他最多在傍晚的时候随村里的人一起去最浅的水边泡一泡，去去暑气。

这条河对于李富贵来说，相当于一个澡堂。傍晚的时候全村的男女老少一起出动，去河里泡澡洗衣服。通常都是一大群人边走边吆喝着：“那谁谁谁，你还没吃完晚饭呢？快点！”“谁谁，你在家磨叽什么呢？赶紧出来！”

没有人邀请李富贵，倒不是他人缘不好，主要是他人太肉，别人站在门口喊半天，他才瓮声瓮气地“嗯”一声。出门也慢，应声以后三五分钟依然没有动静，别人等不及就走了。时间长了，就没人叫他了，反正他自己收拾好了会去的。

通常是别人在水里已经泡得通体舒畅了，他才慢慢悠悠地走过去。水里的人招呼道：“来了，富贵！”他答应着：“哎！”然后找一个地方，把衣服脱下来放好，再顺着人群边上溜下水去，美美地泡起来。

对于生长在河边的人来说，晚饭后去河里泡澡是一个莫大的享受。那时太阳已经偏西，气温也下降了一些，把身体沁在凉凉的河水里，一边泡，一边天南海北地瞎扯着，尽情享受着一天中最为闲散的一点时光。在这里必须说一点，在河边泡澡是男女分开的，各有各的一片区域，相距还不算近，反正互相看不到听不见，这是河规，人人都必须遵守。毕竟男女有别嘛，不能乱了界限。

李富贵通常都在男区的最边上，他喜欢清静，不喜欢听别人闲扯，他觉得卖了一天的豆腐，嗓子都吆喝哑了，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此时此刻，他只想看看晚霞，听听鸟叫，疏散一下疲惫的身心。

于是，时间久了，他就比别人孤陋寡闻了，村里几乎人人都比他见多识广，但是他一点都不羡慕，别人喊他一起侃的时候，他总是憨笑着说：“知道那么多干啥，也当不了饭吃。”

但是就这么个人，竟然也娶了媳妇儿。不过也不意外，他有一间豆腐坊，还有一手做豆腐的手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饿肚子。

李富贵的媳妇儿和他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跟他一样是个闷嘴葫芦，整日把自己关在豆腐坊里干活，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村里的人背地里老是拿他们两口子开玩笑，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总是聚在一起偷偷地议论：“富贵在家里也不知道说话不。”“肯定得说呀，不然跟他媳妇儿怎么交流呢？”……有时候村里的糙汉子们路过，听到这些议论，总是一句总结到位：“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他俩在被窝里能交流就行！”

嘴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无论别人怎么说，李富贵和他的媳妇儿自结婚以来妇唱夫随，过得也算幸福。

话说这天李富贵坐在河堤上的大槐树下休息，天太热，他一边撩起背心擦着汗，一边埋怨着媳妇儿也没想起来给自己带把蒲扇。正心焦的时候，一转头看到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一样的河水，顿时来了精神，下去洗把脸应该会好一些。

正要下去的时候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远远的看上去有点面熟，但又不认识。李富贵没有停留，继续往河堤下面走去。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如果是熟人的话他会点点头，现在来人并不认识，也就没有打招呼的必要了。

谁知道刚往下走了几步，来人竟然开口了，他伸出一只手，喊着：“富贵！”听语气十分亲切，像是很熟悉的样子。

李富贵收住脚步，疑惑地问：“你认识我？”

那人快走几步来到李富贵面前，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笑着问：“再仔细看看，真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那人年约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白色对襟无袖的褂子，露出古铜色的肩臂。他留着浓密的胡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了，驼梁鼻，四方嘴，他爽朗地笑着，面目似曾相识。

“你……和我爹年轻的时候有点像，”李富贵迟疑地说：“可是我不认识你。”

那人笑着说：“你小时候我还带你玩过呢，可能是时间太久，你忘记了吧。不过你能看出来我和你爹有点像，还不算太眼拙。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我是你志欣叔。”

“志欣叔……”李富贵沉吟着，在脑子里搜索着“李志欣”这个名字。片刻后，他眼前一亮，激动地说：“你是我堂叔叔，二爷家的儿子！”

“终于想起来了！”志欣叔拍着李富贵的肩膀，感慨地说：“没想到你还能想起我，我离家的时候你还不到十岁，中间又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能记起我的名字。”

“你和我爹长得挺像，”李富贵憨厚地笑着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兄弟，再顺着这些关系猜一下，就猜到了。”

“一晃我和老哥也二十多年没见了，他还好吗？”志欣叔关切地问。

“身体还好，”李富贵说：“他跟我娘还经常去豆腐坊给我帮忙呢！”

“那就好！”志欣叔眼神忽然有些飘渺，他幽幽地说：“离家太久了，他们怕是都把我给忘了！”

“不会的，”李富贵认真地说：“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爹看见你一定高兴坏了！”

志欣叔的眼神回转过来，他笑着说：“我刚进村子，还没进家呢，老远看见你的架子车停在这儿，就被你的豆腐给吸引过来了。过去你爹的手艺可是我们村的一绝，现在传给了你应该也错不了。”

李富贵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河堤，跑到架子车跟前，拿出一个盘子，掀开笼布，麻利地把剩下的一块豆腐切了满满一盘，又浇上足量的十香菜和辣椒油，双手捧到了李志欣的面前。

“叔，今天剩的不多了，你先吃着，”他实心实意地说：“下午新的做好了，我给你送家去。”

李志欣双手接过盘子，开心地说：“那叔就不和你客气了！”说完，酣畅淋漓地吃起来，满满一盘豆腐被他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吃完还意犹未尽地抹抹嘴说：“好吃！和你爹当年做的一样！”

“叔，你离家有多少年了？”李富贵问。

李志欣凝神想了想说：“足有二十来年了。”

“在外边很想家吧？”李富贵说：“家里的这些好东西在外面都吃不着，只有家里有。”

“是啊，”李志欣遥遥地望向绿树掩映的村庄，神往地说：“我做梦都想回来，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呀！”

李富贵以为他是在外面没有混出名堂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安慰道：“叔，你顾虑太多了，自己的家人永远不会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们想的是你这个人，你只要人回来就行，其他的都无所谓。”

李志欣幽幽地长叹了一声，说：“谢谢你为我宽心，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那就赶紧回家看看吧，”李富贵有些激动地说：“这些年一直是婶子一个人操持着你家，现在你回去了，她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

李志欣张了张嘴，却哽了一下，片刻后，开口说道：“不急，我再和你多呆一会儿，晚点再回去。”末了，又加了一句：“近乡情怯，等我再平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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