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提及程晚心里最伤痛的事情，他迟疑了一下才道：“我那时已经痛得没知觉了，快要失去意识时，看见……看见谭真人冲击诛魔阵。然后我就一直下坠，直到坠入了一片混沌中。大概在混沌中过了三年，才脱离了那个状态，然后就昏昏沉沉地飘到了鬼界。”

玉粟三人听到程晚的话，皆是神情落寞。当年程晚受那般惨烈的酷刑而死，这件事不仅轰动了仙门百家，也直接导致千竹峰形势巨变，彻底改变了师徒几人的命运。更是让站在修真界顶端、备受世人敬仰的白仙师，直接从神仙般的云端跌落到了淤泥里，受尽世人耻笑。

半晌胡不归才道：“你是否还疑惑为何诛魔阵下，你还能得以保全魂魄？”

“是！我一直疑惑这个问题，我当初以为是谭真人救下我的魂魄……可是想想也不对，以她的修为，根本无法冲破诛魔阵。”程晚连忙道。

“是的，她冲不破诛魔阵，但她却能召唤师尊。”胡不归闭目道。此事也是千竹峰众人心里不愿提及的痛。

“召唤？如何召唤？”程晚立时问道。他当年找白垣祯都找疯了，为何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强行召唤他？

“燃魂传音术。”胡不归声音都颤抖了，“燃烧自己的元神，强行召唤心中所念之人。”

程晚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好痛好痛，他颓然低头，半晌才颤声道：“后来呢？”

胡不归缓缓回忆道：“就在她燃尽自己最后一丝元神，彻底烟消云散时，师尊被她强行召唤来了。”

当年玉粟被叶龙泉关进了九曜琉璃阵，胡不归被叶龙泉重伤，断了几根肋骨，晏青川正在全力救治他，根本无法阻止谭悦。而叶龙泉和九巵峰的人，则像是看笑话一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要去送死，他们自然不会阻拦。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冲击诛魔阵失败，反被阵法被灼伤的谭悦见程晚身死，竟直接用燃魂传音术，以惨烈决绝的方式自杀求救。

“师尊！救他！”谭悦凄厉地喊了一声，施完燃魂传音术，连尸身都没剩下就化为一阵风消散了。

“师妹！”胡不归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便看见一个白色身影从天而降，在下一道天雷击中程晚尸身之前，像流星般疾冲而下。

诛魔阵竟然丝毫阻挡不了白衣人，他毫不费力地就闯了进去。此时，天空那道雷已经疾冲下来。

胡不归只见白光一闪，“轰隆”一声巨响，那道劈向程晚的天雷击中那白衣人。

那人被雷击得倒退了两步，但身上却一点也没有受伤的迹象，只是捂着胸口，怔怔地转过身来，看着被绑在柱石上的那个残破的尸身，突然发出了一声无比悲怆的惨嚎：“不……”

白垣祯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万华峰，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不寒而栗。他转过身，满眼杀气看着阵外的叶龙泉，声如厉鬼般怒喝道：“叶龙泉！”

“师尊，快救程晚！”胡不归对着白垣祯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听到弟子的声音，白垣祯终于从眼前几乎让他发疯的情形下醒了过来。他转过头看着被绑在石柱上的尸身，满眼沧凉。他很快化身一道白色剑气，快如闪电般冲向那绑着程晚的柱石，一声声“呯呯”巨响让在场每一个人心惊胆寒。

叶龙泉惊骇地看着白垣桢冲击阵法，突然运起仙剑朝白垣祯袭去。

“师尊，小心！”胡不归眼见叶龙泉偷袭白垣祯，情急之下大喊了一声。

白垣祯似乎根本没听到胡不归的喊声，也没有管那袭向自己的剑气，只是猛烈地冲击着柱石。

他没时间了，又一道天雷已经在半空中了，若是程晚再承受一次雷击，便彻底消散了。

叶龙泉的剑气对着他穿胸而过，白垣祯一声闷哼，单膝跪地，张口便吐了一大口血。但好在他身后的柱石此时也轰然倒塌。

白垣祯不顾身受重伤，擦了擦嘴角的血，如闪电般冲到程晚尸身旁，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此时那道天雷已经在头顶了，白垣祯避无可避，只得抱着程晚一低头，硬生生用肩背替程晚挡下了最后一道天雷。

“师尊！”胡不归急得大叫了起来，只见阵中白垣祯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张口又吐了一口血，鲜红的血喷溅在程晚身上，分不出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程晚的血。

他抱着已经气绝的程晚跪在阵中，悲怆得像是连自己的魂魄也跟着程晚一同逝去了。

他的眼角流着血，披散着发，黯然自语道：“斯人已逝，要这身绝世修为又有何用？错了……不该是这样的……你本该乖乖在我身边长大的……”

他低头看着怀中破败的尸身，颤抖着手试图将程晚脸上的血擦拭干净，却因为眼睛看不见，越擦越花。

血混着泪从白垣祯眼角划过脸颊，他怜惜地对怀中残破不堪的尸身道：“别怕，我来了……就是黄泉路上，我也把你拽回来。”

他伸手擦着程晚眼角的血泪，万般怜惜地道：“你别哭……我知道你从小就怕痛……是这阵法弄疼你了……我这就帮你毁了它！”

“师尊……危险！”胡不归见白垣祯似乎根本忘了身在险境，疯癫了般只顾着怜惜怀中尸身，连忙大叫提醒他。

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白垣祯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喝了一声，调动识海内全部灵气，身上的仙气瞬间耀眼到刺目。

众人只见白垣祯身上的白光爆闪了一下，顿觉双目刺痛，忍不住便眼泪直流，连忙闭目。随后耳中又听到一声“轰隆”巨响，紧接着地面就随着那声巨响，发出了地动山摇的破裂声。

胡不归没有躲避那刺目的白光，眼睁睁地看着白垣祯生生用灵气将地面劈了个三丈见宽的裂缝，然后连人带阵一起掉落下那缝隙中的万丈深渊。

“师尊！”胡不归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大力，竟忍着浑身伤痛一把推开晏青川，奋不顾身地跟着白垣祯便跳了下去。

胡不归在坠落过程中，眼疾手快地用最后一丝灵气结了个阵法，将下方急速坠落的人和自己一起护住，然后便结结实实地摔到深渊底部。

他本就身受重伤，若不是有那一点微末灵气护着，这一摔已然要了他的命。即便这样，他也在坑底昏迷整整三日才醒来。

胡不归醒来的瞬间，只觉四周一片漆黑，周身的痛觉都随着他的苏醒被唤醒了，痛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用尽全力慢慢坐了起来，只觉五脏六腑都震碎了一般，嗓子一甜，张口便咳了一口黑血。

“不归……”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胡不归身边响起，正是白垣祯的声音。

“师尊！”胡不归连忙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往白垣祯发声的方向摸去。

他的指尖很快便触到了一片温软的布料，立即不顾身上的剧痛上下摸索着。他摸到了白垣祯的肩膀，白垣祯似乎是坐在地上，靠着什么东西。

“师尊，你怎么样？”胡不归看不见白垣祯的样子，急切地问道。

“我……”白垣祯的声音极其微弱，似乎随时要断气一般。

胡不归立即想起自己怀中还有一截火折子，当即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来，从中间掰开，对着那点微弱的火星子吹去。

火折子很快就点燃了，一片漆黑的崖底终于有了亮光。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胡不归终于看到了白垣祯的样子。

白垣祯坐在地上靠着崖壁，血流了一地，将他四周的地面都染黑了。他一身白衣早已成了黑红色，抱着那个同样已经是一身黑红的残破尸身，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却也是血红一片，根本没有什么黑白之分。他满头的青丝竟然全部灰白了，四下散开，如恶鬼一般可怖，哪里还有往日半点仙气缥缈的样子？

他像是抱初生婴儿一般，让程晚的头靠在他怀中，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着他早已冰凉的脸颊。

程晚的尸身已经无法再看了，四肢尽折，肠穿肚烂，血肉模糊，若不是那张黑暗中不知被白垣祯擦了多久才努力擦干净的脸颊，谁能看出那还是个人？

“师尊！”惊骇地大哭了起来，跪在白垣祯面前身子伏在地上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

太惨烈，修罗炼狱也不过如此。

不知这三日白垣祯抱着程晚的尸身是如何度过的，又是如何的心力交瘁，竟转瞬白头！

火折子很快就灭了，崖底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程晚，你见过一个人一夜白头的吗？”郁离居内，胡不归慢慢走到程晚面前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白垣祯，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

“我以前只在戏文里见过，一个人伤心到极致会一夜白头，但没想到真的会。师尊的头发一根根由黑变成灰色，慢慢又变成雪白。短短三日，他比以往千百年加起来还衰老。”

胡不归看着程晚伏在膝上以手支额，不想继续讲下去了。

他并不是怕程晚难受，而是他根本不想回想崖底那几日的事。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好了，到此为止吧。我也怕你继续听下去，会疯。”胡不归冷眼看了程晚一眼，转身往谢之序走去。

“不，胡真人，求你讲完！”程晚一把抓住胡不归的衣袖，血红着一双眼哀求道，“求求你……”

玉粟转身对胡不归道：“二师弟，你便一次全都告诉他了吧！不能让他做个糊涂鬼。”

胡不归走回谢之序身边坐下，叹道：“也罢，你既然敢听，我便敢讲。左右不过是再痛一回罢了。”

“师尊在诛魔阵中用自己的身体替你挡下两道天雷，又被叶龙泉偷袭，已经经脉寸断，眼睛也因此……永远地看不见了。天可怜见，师尊最终还是抢下了你的一点残魂。”

胡不归看着程晚，问道：“你知道师尊把你的残魂藏到哪里吗？”

程晚木然摇头。

“师尊体内有一个九曜宫圣物，叫九曜护心灯。它被玄天仙尊化为气形，护住师尊的心脏，将那寒骨钉封住。师尊便将你的残魂藏到了九曜护心灯中，这样即便他死在诛魔阵下，你的残魂也能保住。”胡不归道。

“在崖底，师尊对我提了一个要求，我当时还以为他疯癫了。”胡不归深吸了一口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