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千竹峰郁离居，程晚打了个哈欠悠然醒转，睁眼便看见身边躺着胳膊被自己死死抱住的白仙师。

程晚一下慌了，慢慢回想起昨晚醉酒后的事情。“还好还好，我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他心里暗自庆幸。

白垣祯见他醒了，这才无可奈何地坐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疲惫地道：“可以松手了吧？”

程晚立即松开抱着他胳膊的手，脸一红，低声问道：“仙师昨晚没睡好么？”

“睡得好得很！”白垣祯“啪”拍了一下程晚头，打了个哈欠疲惫地道，“你这小崽子什么毛病，呼噜打得震天响！弄得本仙师基本没睡着。”

程晚脸一下红到耳后，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道：“你胡说！我怎会打呼噜！”

白垣祯揉了揉自己被小崽子压麻的胳膊，看着程晚羞涩的样子笑道：“我真该用符咒把你的呼噜声留下来给你听！好了……你醒了，就该我去睡了！”

“那……你快去睡吧，饭好了我叫你。”程晚见白垣祯被一脸疲惫、两眼乌青的样子，又羞又歉疚。

白垣祯在自己房间内尚未躺下，程晚便惊慌失措地拿着一张纸进来了，一脸苍白地对白垣祯道：“仙……仙师，不好了，胡真人进宫去救谢王爷了！”

白垣祯的瞌睡瞬间被程晚的话给吓没了，他连忙接过程晚手中的信纸，只见上面写着：师尊，他没有怨恨弟子，他还在为弟子与皇室抗争。弟子负他良多，这次哪怕拼上性命，弟子也要把他救出来——不肖弟子胡不归。

“这傻孩子！”白垣祯心里一紧，一边穿鞋一边对程晚道，“我要去京城一趟，你在郁离居待着，我让谭悦回来陪着你，你听她话，知道么？”说完连忙披上衣衫就要出去。

“仙师！你带上我，万一你要用灵气，我可以帮你！”程晚连忙一把拉住他衣袖。

白垣祯见他急切的眼神，心中感激之色一闪而过，伸手拍了拍程晚的肩膀，勉强笑道：“别担心，我会叫上赵一念，动粗的事都由他来……我不会再让自己寒毒发作的。”

他说完便撑着伞用轻功快速往百宗峰而去。

程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万分焦急。如果自己修为再高一点点，哪怕入了虚丹境，此次也定要和他一起去。

胡真人去救谢王爷了，白仙师又去救他们俩了，一时间郁离居只剩程晚一个人。他心里担忧胡不归和白垣祯，也懒得再做饭了，在小厨房热了一点昨夜的剩菜随便吃了，回到房间慢慢练习着符咒阵法。

程晚一边写着符咒，一边在脑中幻想着自己成功写出上清阵的样子。

“我要花多少年才能真正写出上清阵啊！”他一边闭着眼睛写符咒，一边自语道。

“连大师姐和二师兄都尚未写成呢，你说呢？”一个清脆的女生在屋外响起，正是谭悦的声音。

自说自话被人听到，程晚脸一红，连忙开了门，只见谭悦一袭翠绿青衣，笑盈盈地站在院中正看着他。

“谭真人！”程晚许久没见到谭悦了，看见她甚是开心，“好久不见了！”

他跟着白垣祯外出几个月，身体像抽条的小树苗般一下子猛蹿了一大节，加上又壮实了不少，再也不似之前的矮小瘦弱的小少年了。

谭悦看见他的一瞬间，愣了一下，直直地看着程晚的脸，两团红晕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眼睛连忙看向别处，笑道：“你长大了。”

程晚被她的神情弄得有些尴尬，也不知怎么回她，便搓了搓手岔开话题：“大过年的，还要劳烦谭真人回千竹峰守着我……我真有些过意不去……”

谭悦摇了摇头，有些羞涩地道：“没事的……听说你入了筑基境，恭喜你。”说着便从身后拿出了一根白玉笛递给他，“送你。”

那玉笛通体雪白，一点杂质都没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倒是与谭悦那根通体漆黑的“染墨”相得益彰，有点成双成对的意思。

程晚从没见过谭悦在他面前这般羞涩的模样，一时间气氛更尴尬了，他也红着脸接下玉笛，道：“谢谢谭真人……你快进来坐。”

见到程晚的那份震动慢慢被谭悦压了下去，她逐渐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笑道：“不必了，我倒是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你空么？”

程晚连忙道：“空啊，去哪里？”

“守卫弟子来报，说庆州城出了只作恶的小鬼，你愿与我同去么？”原来谭悦是想着程晚家在庆州，便来邀他同去。

程晚上千竹峰大半年了，当初连家人的后事都未办完便被接上山了，现在自己身体好了，也入了修真之门，确实也想回去看看，祭拜一下父母亲人了。

“好。”程晚几乎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谭真人你等一下，我稍作准备。”他回房换了身衣衫，将玉碎背在背上，便随谭悦下山去了。

程晚不会御剑，也没有轻功，谭悦便御剑带他。谭悦让程晚站在自己身边，一手轻轻扶着程晚的胳膊，便御着残月剑一下飞上了天空。

程晚之前也被胡不归和谭悦带过，入了云也不再害怕了。他兴奋地低头看着脚下渐渐变小的郁离居，抬头满脸笑意地对谭悦道：“飞起来的感觉真不错啊！”

谭悦却没有看脚下，而是眼神温柔地看着他，道：“以后你修为高了，也可以自己御空而行。”她此刻与程晚贴近，才发现这个少年已经比自己高了。

他脸上有了男人的轮廓，虽然神情略显青涩，却因俊俏至极的五官，让他的青涩也万般惹人喜欢。

程晚自嘲地笑道：“你们都是御剑，我只能御空……”自己不会剑道，便不配用剑。

谭悦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失落，轻声安慰道：“只要修为够高，不会剑道也能御剑的。”

程晚不想继续这个让他难受的话题，勉强对她一笑，便转头认真地看着地面的风景。

御剑速度果然很快，两人不到片刻就到了庆州。为了不惊扰他人，谭悦在城郊落了地，两人沿着小路往城里走去。

庆州城还沉浸在年味中，处处张灯结彩，家家喜气洋洋。路边有许多爆竹燃放后的纸屑，城中东一处西一处还有燃放鞭炮的声音。顽童们穿着过年的新衣，拿着玩具你追我赶，热闹非凡。

谭悦找人问了路，转头对程晚道：“出事之地离程府不远，正好方便你先回家。”

程晚从进城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了，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摊贩，内心百感交集。这些景色他都熟悉，这些人他都认识，却没有人认识他。

他以往在家时很少出来，即便出来也是都乘着轿，从不露面。所以人来人往，竟无一人认识他。

路人只是被他的长相所吸引，从他身边经过总要回头多看他几眼，却不知这极度英俊的少年修士，便是大家茶余饭后经常提及的“程府少爷”。

“你没事吧？”谭悦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没事，走吧。”程晚低声说了句，然后捋了捋玉碎的带子，埋头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谭悦知道他触景生情，所以心中难过，也不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两人很快就来到了程府门口。

程府的朱漆大门依旧如夕，一点也没变，连门口摆摊的小哥也在，还是记忆中那个模样。跟往年一样，大年初一他就出摊了，依旧精神勃勃地在忙着招待客人。

程晚吃过他煮的馄饨，就一次。

那时程晚十六岁，他坐在轿中路过门口时，闻到了一阵飘香，惹得他忍不住挑开帘子看了一眼。

那时的他极少对食物有什么欲望，可偏偏就想吃门口这个小哥锅中煮的馄饨。

回家后，他跟娘亲说想吃门口的馄饨，娘亲怕外面的饮食不干净，不肯给他买。他央求了好久，娘亲才让人去门口端了一碗回来给他。那个味道，程晚至今都记得。

谭悦见他一直盯着那馄饨摊，贴心地问道：“要不要过去吃一碗？”

“好。”

两人来到馄饨摊前，在一个空桌落了座。那摊贩没停下手中的活，却热情地招呼道：“两位想吃点什么？”

“两碗鲜肉馄饨。”

“好嘞！您稍座。”摊贩麻利地往热气腾腾地大锅里下了两碗刚包好的鲜肉馄饨，一边用勺子边搅动锅里的馄饨，一边盯着程晚不停地看。

“这位公子生得好相貌，我在这摆摊这么多年了，从没见过公子这般俊美的客人。”摊贩将两碗馄饨端来，立马解释了一下刚才盯着客人看的理由。

程晚笑了笑没说话，看着飘着葱花和虾米的热气腾腾的鲜肉馄饨，闻到了久违的香味，用勺子舀了馄饨便吃了起来。

馄饨还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馅大皮薄，入口鲜香，人也是记忆中那勤劳又热情的样子，一切都很熟悉。

程晚吃着馄饨，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主角是自己，但自己偏偏融不进这美好的梦里。

他没管摊贩不断偷看自己，一勺一勺地吃着馄饨，很快连汤都喝光了。他把钱放桌上，对摊贩笑道：“小哥，我好久没回来了，程府最近如何？”

摊贩见他抬头看着自己，连忙道：“公子也是庆州人吗？程府最近可不太平，有远房亲戚来闹事，要分程家的家产。这些人真不要脸，程家好歹还有个小公子在呢，不过人家就是上了九曜宫了，他们怎么就敢公然来分人家的家产呢！”

果然，父母一过世，就有人欺自己年幼体弱。程晚冷笑了一声，问道：“是不是雍城来的，也姓程？”

摊贩立即道：“公子你还真说对了！对了，这几人现在还在程府住着呢，过年都不走！岑婆婆毕竟不是主人，只能以礼相待，据理力争，不能直接赶人走。我听说程府的下人都气坏了，这人拿捏着程府亲人的身份，在府里耀武扬威的。”

程晚看了谭悦一眼，谭悦便知他什么意思，对他轻轻点头，许了他的请示。谭悦吃得极少，一碗馄饨几乎没有怎么动，只是一脸怜惜地看着程晚。

“岑婆婆不好赶人走，那便我来吧。”程晚说道。

在摊贩震惊的目光中，程晚起身走到程府大门口，伸手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小厮看见程晚，足足愣了有片刻，然后瞬间激动了起来，甚至都忘了要先把少爷迎进门，便欢天喜地地对着里面喊：“少爷回来了！”然后才转头看着程晚，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程晚拍了拍小厮的肩，强忍着难过，笑道：“你哭什么……我回来不是好事吗？”

小厮从小就在程府长大，对程府感情很深，这几日雍城来的那几人在程府嚣张跋扈，他心里憋屈得紧，看见程晚便憋不住委屈了。

“没有，少爷回来就好。”小厮擦了擦眼泪连忙将程晚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