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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归知道白垣祯要故弄玄虚了,忍住笑低头吃菜。
“后来呢?”程晚见他不说了,焦急地追问道。
“三杯酒。”白垣祯道。
“什么?”程晚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再喝三杯酒我就继续讲。”
程晚不干了,反对道:“哪有你这样的,一个故事都没完又让人喝酒。”
白垣祯笑道:“你不喝算了,反正你喝酒我才讲,你看着办。”
程晚气鼓鼓地看着他,“咕咚咕咚”又喝了三杯酒,然后摇摇晃晃地坐下来,脸颊爬满了红晕,有些醉意了。
白垣祯笑道:“真乖!我继续。”他给程晚夹了一块猪肚,继续道,“我一看满地的鸡毛,知是这妖孽将鸡吃掉了,便一剑向他刺去。那妖孽被我刺了一剑,立即嚎叫起来,逐渐幻化成一个男子的样子,但他肚子极大,一看就是吃多了鸡肉撑着了。”
“他跪在地上不断向我求饶,让我放过他。”白垣祯道,“我就问他为何要作恶。”说到这里,他又故态复萌,吃着东西不继续说了。
“又来这套!”程晚醉眼朦胧地白了他一眼,气鼓鼓地给自己倒了三杯酒,仰头“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
他本就没怎么喝过酒,这一下九杯酒下肚,顿时坐都坐不稳了,一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胡不归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看着程晚醉得眼神迷离,却还一脸期盼着白垣祯的故事,实在看不下去了,道:“师尊,你就一次给他讲完吧!”
白垣祯见程晚醉得差不多了,便道:“那狐狸说,他原本生活在沙漠中,有一次见到一个人在沙漠中快渴死了,好心给他水喝,将他救了下来。那人感激他,将他带到飞鱼镇,说要报答他,他想吃什么都给他买。”
程晚听到这里,已经快撑不住了,直接趴到了桌上,还努力撑着将快要合上的眼皮睁开,醉意朦胧地道:“然……然后呢?”
白垣祯站起来,一把将他扶起,一边往程晚房中走去一边道:“然后,你就该睡觉了。”
胡不归看着二人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着。
程晚醉得厉害,心里却还一直记挂着那个没有讲完的故事。白垣祯将他扶到床上,将他靴袜脱下来,正给他盖被子,他一把抓住白垣祯的手,不甘地问道:“仙……仙师……后来怎么样了?”
“这狐狸单纯,从未来过人间,不知那人是骗他的。那人说大话,说镇上所有的鸡狐狸都可以吃。狐狸便真的将鸡全部吃了。”白垣祯看着程晚抓着自己的手,干脆在床边坐了下来,“我放了他,替他补上了吃鸡的钱,让他回沙漠了。”
“你会骗我吗?”程晚醉得凶,看着眼前爱而不得人,瞬间情绪爆发了。
“我……”白垣祯说不下去了,他将手从程晚的手里抽出来,道,“即便我有骗过你,那也是为了你好。”
程晚别过脸去默默流泪。
白垣祯叹了一声正要起身离去,程晚突然开口了:“仙师,你把我灌醉,是怕我难受……我都知道。你那个烂故事,骗了我九杯酒。”你要演,我便配合。
白垣祯心头一震,转过头来看着他,半晌才说了一句:“喝了酒免得忧思,你好好睡吧。”
“仙师!”程晚连忙叫住了他。
白垣祯停住了脚步。
“你今晚可以陪我睡吗?”程晚低声道。
白垣祯径直往门外走去。
程晚急了,立即哀求道:“求你……”
“我去给胡不归交代两句便回来陪你。”白垣祯说完便走出去关了门。
程晚从没喝过这么多酒,头晕得只想立即闭上眼睡觉。可是白垣祯还没来,他要等他来,他说过会来的……他不会骗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程晚快抵不住酒意要睡过去时,他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程晚的眼睛已经花得看不清来人了,只迷迷糊糊看见他一身白衫,走到床前将衣衫脱下,便在自己身边躺了下去。
程晚心里欢喜,趁着酒意,伸手便抱着身边人,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背上,开口便是娇滴滴的一句:“父亲……晚儿想你了……”
果然,听到他这声低喊,被他抱住的人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也将他拥入怀中,低声道:“为父在,睡吧……”
屋中灯火昏暗,患有夜盲症的白垣祯并没有发现他怀中醉得一塌糊涂的人邪魅地笑了一下。
千竹峰又下雪了,山下外门弟子处那群无家可归的人燃放完烟花爆竹,纷纷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思念着曾经有过的家,有过的年。
子时,潇碧殿钟声又响了,预示着新的一年到来了。曾经的好的坏的都留在了过去,新的一年,一切都值得期待。
白垣祯给人当了一夜的“爹”,抱着白捡来的“儿子”睡在床上,却一夜无眠。程晚喝了酒倒是睡得异常安稳,呼噜声震天响,一双胳膊还死死地抱住白垣祯,生怕睡着了白垣祯就会离开他。弄得白垣祯想走走不成,想睡睡不着。
白垣祯云游时与程晚夜夜同眠,从没听过他这么响亮的呼噜声。他躺在床上心里后悔得要命:早知道这小崽子喝了酒竟然打呼噜,打死也不灌他酒了,更不应该答应陪他睡!
只有胡不归一人在厅中看书守岁。这是他以前在京中便一直保持的习惯,每年除夕,谢之序和他都会一起守岁。
今夜屋外大雪纷飞,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胡不归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望去,不知他念着的人,此刻是否和他夫人一起在守岁?
红屋凉瓦,皑皑白雪,在幸福的人眼中是浪漫,在凄凉人心中却只剩寒冷。
他上了千竹峰后,就尽量避开谢之序的任何消息。但他父亲京中的故旧仍然在,每次自己回京处理家事,那些人上门祭拜父亲时总会提起谢之序。胡不归便被迫知道了谢之序不少消息。
皇帝把谢之序软禁在亲王府,除了最亲近的几个随从,所有下人都被皇帝撤走了,吃穿用度被削减到最低标准,只为逼他成亲。
谢之序不为所动,每次皇帝逼他,他便只有一句话:“要我娶亲,除非杀了我。”胡不归已经上了千竹峰,有九曜宫护着,谢之序不怕皇帝拿捏他。
他就这样和皇帝耗了十三年,直到有一天,他自己同意娶亲了。
据说成亲的当天,王妃是打扮好被秘密送进了亲王府,连婚礼都没有,两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成亲了。
胡不归很了解谢之序,他之所以愿意成亲,是因为他心里已经完成了对胡明熹的许诺,他不欠胡明熹了,但他还欠皇室一个子嗣。
谢之序这人就是这样,把谁都排在他自己的前面,一生从没对不起谁,唯独对不起他自己。
“之序,等她诞下孩儿,你便谁也不欠了……你就可以解脱了……”胡不归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白雪,闭上眼睛,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下。
十三年来,他第一次想要去看一看谢之序。
他转身回到厅内,用上午剪窗花剩下的红纸剪了个蝴蝶,将自己的灵气注在红蝶上,看着红蝶飞出窗外,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京城内,王府书房,谢之序坐在榻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书。他消瘦了许多,用毯子盖着双腿。入冬以来,他便一直病着,一到晚上就咳得无法入眠,为了不吵到有孕在身的王妃,他晚上就睡在这书房。
红蝶轻轻飞到他面前,径直停到了他手上的书上。
谢之序的目光一下被这红蝶吸引了,他慢慢红了眼,颤抖地伸出右手,红蝶便飞起停在他手指上,不停地扑闪着翅膀,像是在贪恋他手指的温度。
“外面风雪大,一路飞来冻坏了吧……”谢之序轻柔地对红蝶道,声音里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用左手拿起一张锦帕,怜惜地替红蝶擦去翅膀上的雪粒,擦着擦着,忽然就泪如雨下。
他哭得颤抖不已,隐忍又悲怆,红蝶在他手上几乎站不住,只得飞在空中,悲凉地看着谢之序无声地哭泣,却无能为力。
他一身病气,脸色憔悴苍白,曾经满头的青丝也掺了些许白发……这哪里还是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将军?
红蝶不能说话,只是轻轻飞到谢之序的肩头,焦急又无助地看着他哭泣,扑闪着翅膀,就像是声声唤着他。
片刻之后,谢之序止住了哭泣,他对着红蝶伸出手指,红蝶便听话地从他肩头飞到他手指上。
“当年听到你上千竹峰的消息,我便知道你的用意了……是我不好,没有早点替将来做打算,才导致你心力交瘁地离开……”谢之序红着眼对眼前的红蝶道。
“我以为你会嫌我误会你的用意,一辈子也不想再见我了……我盼了你好多年……你怎么才来?”谢之序看着红蝶哭着笑道,“你怎么才来?”
“你等等我……我很快就能从这牢笼中解脱了。记住,我会去找你的……”谢之序笑中带着期盼。
红蝶从他手指上飞起,慢慢飞到他脸颊旁,挥动着翅膀沾了他脸颊上的一滴清泪……
载了热泪的红蝶再也飞不动了,慢慢落到桌上,渐渐化成了灰烬。
谢之序珍而重之地将那灰烬收集起来,用一张白纸包着,和无名的剑穗一起放在一起,提笔便写了一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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