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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几日,谢之序似乎很忙,但每日他都会不定时来陪胡明熹一小会儿,便又去忙碌了。他有时候来看胡明熹,甚至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朝服。
胡明熹原以为谢王爷只是在边疆领兵,没有过多在朝堂任职,不会有太多事情,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胡明熹在他偏殿养伤这几日,渐渐也对谢之序不再那么警惕了,他趁着这么多年难得的清闲,拼命地修复自己的身心。
他收了很重的伤害,但他没有资格顾影自怜,父亲尚在狱中,他必须要保全自身,才能活着为父洗冤。
胡明熹在王府住了六天,今日在御医的搀扶下,终于可以勉强下地。
“公子,你在床上躺了太久了,今日起便每天要多下床锻炼,身体机能才会慢慢恢复。”御医道。
“谢谢您。”
因为那撕裂伤,胡明熹这几日都只能吃些稀粥、蛋花、牛乳之类的食物,而且还不能多吃,整个人更清瘦了不少。他个子高,人又瘦,御医扶着他竟有种轻若鸿毛的感觉。
“胡公子,今日起你便不要再吃流食了,要吃瓜果蔬菜瘦肉类食物,一定要多吃,吃好,身上的伤才恢复得快。”御医道。
“这个……”胡明熹难为情地道,“那要看谢王爷给我安排什么饮食了。”
“瞧你说的,本王会亏着你那点吃的吗?”不知何时,谢之序已经笑眯眯地抱着双臂站在门口了。
他背着朝阳,胡明熹不太看得清他的连,但因为光线的原因,他的身影此刻在胡明熹眼里是那么高大和温暖。
“王爷!”御医扶着胡明熹坐下,连忙对他行礼。
“起来吧。”谢之序踏了进来,对御医道:“你下去吧。”
“是!”御医说着便退下去了。
谢之序今日与往常不一样,他满面春风,走路也轻快至极,没有什么王爷的威严,只是一个阳光舒朗的翩翩少年郎。
他一把拦住了胡明熹对他行礼,笑道:“穿上衣衫,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胡府。”谢之序道。
胡明熹脸阴沉下来,一下挣脱了他的搀扶,低声道:“王爷莫要捉弄我,胡府早就被封了……”当年父亲被下狱,胡府大门被贴上封条的情形他从没忘记。
谢之序连忙道:“哄你是小狗,行了吧!快穿上衣服,不能误了时辰。”说完他便拿起胡明熹的外袍给他穿上,不顾胡明熹满脸的疑惑,拉着他上了自己的轿辇,催促着往胡府的方向而去。
“我本想带你骑马,这样更快些,但你身上伤未愈,只能坐这快辇了……你不会有什么不舒服吧?”谢之序转头问胡明熹。
快辇比较颠簸,但比骑马好多了。谢之序这般体贴他,胡明熹却觉得是这常年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小瞧了自己,当即不服输地道:“王爷小看我了,即便我们真的骑马而去,我也可以的!”
谢之序想起亲卫选拔时,胡明熹身受重伤却咬牙隐忍的样子,摇摇头笑着没说话。
胡明熹太要强了,像一只随时准备龇牙的小狼崽,冷厉又危险,与他父亲温文儒雅的性子一点也不像。
谢之序猜测正是因为过往的凄惨经历,才让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王爷,胡府早就被查封了,你今日带我去,究竟意欲何为?”果然,胡明熹闭上眼冷冷地道,又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不要急,到了你就知道了。”谢之序并不觉得他的冷淡是无礼,笑眯眯地道,“反正是好事。”
自从那天在亲卫选拔与他对战过后,谢之序时不时会在心里想起那一幕。
胡明熹与他人对战时的冷傲、对对手的狠厉、被自己击败时的惊慌、被抢了剑穗后的愤怒羞怯,鲜活地存留于谢之序的心中。
他喜欢这个少年身上的傲气和血性,也欣赏他的坚毅。如果,胡明熹的疑心不那么重,不那么冷淡便更好了。
谢之序将胡明熹的剑穗贴身而藏,从不拿出来示于人前。
不消片刻,他们便到了胡府门外。胡明熹被人搀扶着下了轿辇,站在曾经门庭若市的家门口,一脸震惊地看着已经装修一新的大门,以及大门上明晃晃的牌匾。
胡府牌匾,崭新的朱漆大门,门口守护的皇家护卫,一切都在向胡明熹宣告:父亲沉冤得雪了!
谢之序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我没哄骗你吧?胡丞相已经回家了,你快去找他吧!”
听到谢之序这话,胡明熹眼泪夺眶而出,不顾身体的伤痛朝府内飞奔而去,边跑边哭喊:“爹!”
他哭得声嘶力竭,不顾旁人的阻拦和试图引领,只管往大厅的方向跑去……
五年没回家,府中景致早已大变,衰败的花草绿植还没来得及清除,但重复荣光的气氛却甚为浓厚。
下人们喜气洋洋忙碌着除旧布新,听到少年声嘶力竭的哭喊,纷纷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胡明熹边哭边跑,什么都不管了,只想早点见到五年未见的父亲。
可是当他跑到院中,却突然不知该往何处而去:府中的建筑已经变了模样,曾经父亲用来会客的大厅因为年久失修竟然垮塌了,众多匠人正在修复破损之处。
他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如果父亲不在这里,他会在哪里?
之前一直在他身后追赶的人终于追上他了,那人一身官员服饰,气喘吁吁地对胡明熹道:“你是胡明熹吧?可算追上你了……你跑得太快了……我是工部主事刘少青,奉旨修缮胡府……恩师在书房呢,马上就要接旨了,你快随我来!”
接旨……胡明熹用衣袖一抹脸上的泪,终于冷静了下来,对刘少青行了一礼,道:“多谢刘大人。”
刘少青笑了笑,一边领着胡明熹往新修的书房而去,一边道:“恩师沉冤得雪,多亏了谢王爷一直锲而不舍地寻线索,找证据……我们这些门生故旧现在也终于能挺直腰板了!”
“谢王爷?”
“是啊,若不是谢王爷不辞劳苦寻到了恩师写给李牧艾的那封信,只怕恩师的案子还一直敲定不下来。”刘少青道。
胡明熹眉头皱了下,没说话,跟着他来到了一座新修的小院里。
快到门口了,胡明熹却突然却步了,他双眼含泪,盯着那虚掩的门,却迟迟不敢伸手将它推开。
“明熹……是你吗?”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虽然时隔五年,声音变得苍老和颤抖,但依旧是胡明熹记忆中的样子。
胡明熹隐忍着泪,伸出手想要去推开门,但手却在半空中不停地颤抖,仿佛推开这扇门要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半晌,他终于放下手,双膝跪地,捂着脸便无声地哭了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人从门里慢慢走了出来,他步履蹒跚,身体瘦弱不堪,似乎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他看着眼前跪地哭泣的少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依旧是温文儒雅不急不慢的语气:“唉……你哭什么……为父不是回来了吗?”
胡明熹终于抬起头,红肿着双眼看着眼前的人:他才刚过五十啊,头发竟然全白了……
“父亲!”胡明熹再也忍不住了,一下站起来便扑到父亲怀里,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这些年的委屈、愤怒、屈辱、恨意通通哭了出来。
胡玉霆也抱着他,五年没见,儿子已经快到他肩膀了……明明临走时,他还是个娇憨可爱的小娃娃啊,怎么一下就长大了?怎么变得这般让人陌生?
他一生光明磊落,从不负人,却唯独对不起儿子。
他刚被接出来,便迫不及待地打听儿子的下落,从旁人的话中,才得知这五年,胡明熹在林愈家中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痛哭自责,恨自己错过了儿子的成长,让他被自己所累,过着寄人篱下孤苦无依的日子。
“让为父看看……看看你身上的伤……”胡玉霆抱着儿子,颤抖着手去拨开他领口的衣服,刚拨开一点点,便看见胡明熹身上密布着道道猩红、尚未落痂的鞭痕。
那些伤口像是毒蛇猛兽一般啃噬着他的心,他不敢再看了,抱着儿子哭得再也没有了什么风度:“儿啊……为父对不起你……”
良久,胡玉霆才放开怀中的儿子,伸出颤抖的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舐犊之情四溢:“不哭了,让你受苦了。往后便好了,为父不做官了,一直在家中陪着你。”
“嗯!”胡明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恩师,吉时快到了,您换件衣衫随学生去吧。”刘少青见他们父子团圆,哽咽得不行。
“不必,就这一身衣衫。”胡玉霆将儿子衣领整理好,替他擦干净眼泪,牵着他的手,正色道:“明熹,随为父去接旨。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指着你骂罪臣之子了。”
胡明熹的手被父亲握着,走在他身后,抬头看着他的背。
父亲老了,脊背清瘦,却依旧挺拔板直,铮铮风骨如劲松。
“父亲,当年之事真相到底是什么?”胡明熹小声问道。
胡玉霆没说话,他身后的刘少青却道:“明熹,恩师与李牧艾是至交,李牧艾当年起兵谋反,是因为他妻儿被西南盗匪所杀。他多次请求朝廷出兵剿匪,但朝廷那时正在用怀柔政策想放松盗匪的警惕,以便后面一举歼之,便没有同意,也不便对李牧艾说原因。”
“李牧艾一怒之下便举兵谋反,恩师听到他要谋反的消息,连夜赶去宣城劝阻,但李牧艾一意孤行,还是谋反了。”
“恩师恐他兵败累及家中老母亲,便连夜将他母亲送至邻国妥善安置,然后写了封信,告诉李牧艾已将他母亲安置好,若他不想做祸国殃民的罪人,让李家门楣蒙羞,便弃兵投降。”
“李牧艾收到信后,第二日便不抵抗了,自刎于城墙上。可是恩师写的这封信却不见了,没人知道下落。恩师为了保住李牧艾母亲,避免她被株连,便生生瞒下了信的内容。”刘少青道。
“后来,西南盗匪被被谢王爷剿灭,也算为李牧艾妻儿复仇了。”
难怪父亲一直缄口不言,若不是谢之序找到了那封信,以父亲的性子,只怕这件事永不会水落石出。
“父亲……”胡明熹忽然觉得很心酸,很委屈。
“走吧,莫让传旨的钦差等急了。”胡玉霆不愿再提这些事,他无愧老友了,现在他只想安稳过下半辈子,陪儿子。
三人来到为了迎接圣旨临时搭建起来的大堂里,远远便看见谢之序身着亲王服,带着亲王仪仗,已经站在大堂内,手持圣旨等待着胡家父子。
原来,这便是谢之序跟胡明熹说的“好事”。胡明熹眼睛忽然有些热,这世上真有这么暖的人吗?
“圣上有旨,胡玉霆接旨!”谢之序看着迎面而来的一老一少,举着圣旨朗声道。
“臣胡玉霆父子接旨!”胡玉霆带着胡明熹,正要行三跪九叩之礼,谢之序却小声道:“圣上念丞相年老体衰,特赐丞相免行大礼,跪接即可。”
胡明熹连忙搀扶着父亲,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赦曰:丞相胡玉霆,一生清廉,精世为臣,乃臣子典范,国之风骨。经多方查证,丞相胡玉霆涉反贼李牧艾造反一事,系奸人诬陷,今赦免其牢狱之苦,特赐黄金千两,良田万顷,兹以安养。钦此。”
“臣接旨!”胡玉霆双手颤颤巍巍地伸手接了圣旨,在谢之序与胡明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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