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鬼物也看过了，想必以后你也不会再害怕这些东西了。先出去吃饭，吃了饭回郁离居。”白垣祯说着便往外走。

程晚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看阵中各色各样的鬼物，心道：如果他们都是苏源那样心地善良之辈，确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人坏起来，比鬼物可怕多了，比如杀害自己父母家人的凶手。

程晚跟着白垣祯出了百鬼阵，回到百宗峰朝阳殿。赵一念早已备好饭菜，见两人回来，便立即吩咐开席。

程晚不想入席，白垣祯坐下刚喝了一杯酒，见他还站在自己身后，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道：“还杵着干什么？坐下来吃啊！”

赵一念的两个道童可都是乖乖地站在他们师尊身后伺候着，道童哪有入席和仙师一起吃饭的资格。

程晚面不改色地应声坐下，没有一点谦让和拘谨。

赵一念见这两人奇怪的相处方式，只是微笑。即便是赵一念这样不善思虑之人，也看出来程晚的不一般：一个才入练气境的孩子，竟然劳千竹峰白仙师亲自带他进百鬼阵讲解，他还一副习惯了与白垣祯同桌吃饭的样子，这哪里是道童，连亲传弟子都没有这待遇。

“白师兄，你对你道童也太好了些，你那么喜欢胡不归，当年他也没享受到他师尊亲自带他入阵啊！”赵一念直接笑了。

“胡不归当年那可是只用半年就入了虚丹上境，是这小崽子能比的吗？！”白垣祯略带嫌弃地瞥了程晚一眼。

“唉……说起胡不归，他当年精进的速度，可谓是震惊了九曜宫所有人……”赵一念举杯与白垣祯对饮了一口，叹道，“只怕他精进那么快，也是因为心中郁结，只好以修道转移心中伤痛，所以……”

白垣祯喝了一口酒，打断了赵一念继续说：“谢之序最近有消息吗？”

赵一念是九曜宫唯一还与朝廷保持联系的峰主，他今日屡次提起胡不归旧事，只怕是谢王爷又有了什么新消息。

“他一月前大婚了。皇帝许诺，只要王妃生下子嗣，便不再软禁他。”赵一念道，“胡不归家中虽然没亲人了，但胡府仍在他掌控中，想必他也会辗转听到些风声……我真怕他过不去这个坎。”

白垣祯想起胡不归在郁离居除杂草的样子，完全不像知道那个消息的样子。不过胡不归心思深沉，即便他知道消息，多半也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怕他有什么闪失，便叫他来百宗峰散心，他竟说千竹峰外门弟子处事务繁多，脱不开身……”赵一念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太令人心疼了，一直这般隐忍，我真怕他出事。”赵一念叹道。

“他当初选择上山，便是下了决心要断绝前尘往事。谢之序娶亲也是早晚的事，或许他心里早有准备了。”白垣祯道。

程晚心中疑惑，听他们这话里话外，难道胡不归和谢王爷曾是爱侣？可谢王爷是个男子啊？胡真人喜欢男子？

程晚心中剧跳，难道白仙师竟会收断袖之癖的人为弟子？！这实在大大超出了程晚的预料，但同时他内心那一点被白垣祯掐灭的心思又活了过来：

如果真如自己心中所想，那岂不是说明他能接受这种事情？即便不接受，也并不觉得这种事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肮脏事？

回千竹峰时，在荒无人烟的山道上，程晚实在憋不住了，问出了心中的怀疑：“白仙师，胡真人和谢王爷是怎么回事？”

“你这孩子，打听那么多做什么？！”白垣祯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刚说完这句话，白垣祯一下站住了，转过身来仔细看着程晚的脸，心里迅速有了个主意，他道：“也好，你想听他的故事，我便讲给你听。”

程晚有些惊诧，连忙点头。

“你父亲是庆州的员外郎，祖上也是功臣之后，想必你也听过十三年前谢王爷当庭撕毁圣旨，挟持天子，被当今圣上下狱一事。”白垣祯道。

谢王爷是当朝唯一的亲王、圣上唯一的亲弟弟，年纪轻轻便战功卓著，在朝中风头无两。

程晚的父辈虽早已不在朝为官，但姻亲故旧仍在，父亲在世时也经常感叹谢王爷当年之事，程晚怎么会不知道。

“听说过。当年谢王爷犯下滔天死罪，被圣上下狱，圣上一怒之下本要杀了他，最后太后以死相逼，圣上才放了谢王爷。从此以后，谢王爷被剥夺了所有兵权，被圣上软禁至今。”程晚道。

“那你知道谢之序为什么会突然犯下那滔天死罪吗？”白垣祯问道。

“不知……”这件事至今仍然是皇家禁忌，具体原因被瞒得死死的，程晚父亲也不知道。

“是因为胡不归。”白垣祯道。

“什么？！”程晚惊呆了。

白垣祯盯着程晚的脸问道：“你真想听胡不归与谢王爷的故事？”

“想。”程晚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胡不归是丞相胡玉霆的独子。”

“胡真人竟是……竟是胡丞相儿子？！”程晚惊呆了。

白垣祯点点头，道：“嗯。他原名胡明熹。他上九曜宫后，为了帮他斩断前尘往事，我为他取名不归。”

白垣祯伸手便结了一个程晚从未见过的阵，对程晚道：“小崽子，你想知道胡不归的故事，便进来吧。”

程晚目瞪口呆地走进阵中，脑中瞬间起了一幕幕的画面，像看戏一般让人感同身受。

二十五年前，宣城守将李牧艾起兵造反，天子亲率大军，很快便将李牧艾的叛军被剿灭了，李牧艾本人也在最后一战中自刎城墙之上。

事后，当朝丞相胡玉霆被人揭发曾在李牧艾造反前到过宣城，还与李牧艾秘密会面；李牧艾造反后，两人还有书信来往。

被人揭发后，胡玉霆并不否认自己去宣城见过李牧艾，但他拒不承认通敌叛国，也拒绝交代他与李牧艾的通信内容。

天子一怒之下便将胡玉霆革职，但光凭他去宣城见过李牧艾这一条，无法证明他确实参与造反了，只得将他暂时羁押在天牢，等有确凿证据就判他死罪。

胡家出过三朝丞相，门生遍地，在朝中威望颇高，但无奈家中人丁稀少，其妻早亡，只剩八岁稚子胡明熹。

胡玉霆下狱后，他的诸多门生便都想代为抚养胡明熹，但他的妻弟林愈却抢着将胡明熹接到家中养育，并承诺一定不会亏待他。

林愈是胡明熙亲娘舅，也是他仅剩的亲人了，代为抚养他也是最妥当的，别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于是八岁的胡明熹便开始了在舅舅家寄人篱下的生活。

林愈是京中有名的败家子，他好酒烂赌，将林家万贯家财都给败得差不多了，偌大一个林府其实就只剩了一个空壳子。

胡玉霆尚未入狱时，曾多次帮林愈还赌债，也曾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再赌了。林愈也多次哭着跪在胡玉霆面前发誓此生不再赌。

胡玉霆下狱后，林愈起初抱着自己姐夫早晚会被放出来信心，想着到时候自己照养胡明熹有功，姐夫感激之下，怎么也得赏自己一些钱财或者一官半职，所以对胡明熹还算优待。

他给胡明熹请了私塾先生，还请了一个剑道高手赵开来教胡明熹练剑，文和武一样都不让他落下。

但是林愈的脾气不好，每次喝醉或者赌博输了，便会将胡明熹一顿毒打，好几次下手没轻重，差点将人打死。

他酒醒或者冷静后，又会万分后悔，抱着胡明熹哭诉，说自己这个单身的舅舅有多么不容易。

林愈原本以为只需要照看胡明熹一年半载，姐夫便能沉冤得雪回来了。谁知道胡玉霆的事竟然一压就是五年，胡明熹也在林府过了五年地狱般的日子。

直到皇上宣布要在京中世家子弟里给谢王爷选拔亲卫，原本已经将胡明熹当做累赘的林愈才又对他上心起来。

谢之序当时刚年满十八，却早已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了。

他十五岁便在西域带着几百名勇士只身进入的胡匪营地，将朝廷使臣救了出来；十七岁，一人带兵踏平了在西南盘踞多年的悍匪，重新打通了朝廷通往暹罗的商路；十八岁，便已经是打了无数胜仗的一代名将了。

谢之序虽是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却比天子小了足足二十五岁。他不仅功勋卓著，偏还生得俊俏英武，性格又潇洒磊落，一时间在朝中风头无两，备受推崇。

圣上因为年近半百还无所出，更是对他这个幼弟无比的宠溺。还不及弱冠，圣上便迫不及待地封了他亲王，为他建了豪华的府衙，又亲自宣布在京中世子里给谢之序选亲卫。

亲卫要求年龄在二十岁以下，不仅剑术要好，而且相貌也不能差，选上的由天子亲封皇家御卫。

这消息一出，京中子弟都沸腾了，若被谢王爷选为亲卫，不仅飞上枝头当凤凰，更是整个家族的无上的荣耀，于是纷纷报名。

原本觉得姐夫出狱无望、胡明熹就是个拖油瓶的林愈顿时觉得有了希望：如果胡明熹能选上亲卫，自己还愁什么？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他连忙让赵开按照谢之序的喜好教他习剑，对胡明熹更是严厉到了每日控制他吃饭睡觉时间的地步，稍不听话或者没练好，便是一顿毒打。

赵开倒是从不打胡明熹，但林愈毒打胡明熹时他也不会上前劝阻。只有林愈往死里打胡明熹，赵开才会上前来阻拦一下。

直到三个月后，胡明熹不负他的期望，顺利进了前八强。

前八强个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只有胡明熹年龄最小，也是长相最惹眼、剑术最强、出手最狠的一位。

谢之序看了一场他的比赛后，便令身边的随从小路去悄悄问胡明熹的姓名来历。

片刻后，小路跑过来低声对谢之序一阵耳语，谢之序惊讶地问道：“胡丞相的公子怎会沦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