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坐在二楼窗前看书，屋外下着暴雨，噼里啪啦地击打着庭院中的绿植，时不时还来个雷鸣电闪，听得程晚静不下心来，手中的书本翻了一半便不想再看了。

“静心！”白垣祯在打坐，见小崽子不专心了，提醒道。

“仙师，今日放假一天，好不好？”程晚合起书本，开始撒娇，“你看外面雨这么大，特别适合休息。”

“不行。”白垣祯眼睛都没睁便拒绝了。

撒娇没用，程晚便利诱。他从包袱里翻出围棋，笑道：“仙师，不如我们对弈吧，我教你怎么制住叶宫主。”

果然，听到程晚这样说，白垣祯一下睁了眼，看着程晚的眼睛都在放光：“你是说，你教我就一定能赢了叶龙泉？”

程晚骄傲地道：“那当然。我见过你们下棋，他的棋艺还算可以，但不如我。”

白垣祯满脸堆笑对程晚招手：“来，快拿过来摆上。”

计谋得逞，程晚连忙将棋盘摆好，与白垣祯房内玩了起来。

屋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屋内却暖心和谐，岁月安好。

白垣祯不仅棋艺臭，棋德还不行，不停地悔棋，两人刚下第一局便要吵起来了。

“仙师，这里的子呢？你又偷偷挪开了？”程晚发现之前落下的黑子又不见了，气鼓鼓气质问他。

“就挪了一格，不碍事……”白垣祯嘿嘿一笑，不为所动。

“什么不碍事，哪有你这样的！”程晚不干了，大声嚷道。

“别这么小气嘛，大不了我也让你悔一次！”白垣祯说着讨好地剥了一瓣蜜桔塞到小崽子嘴里，笑道，“吃瓣桔子降降火，这蜜桔可好吃了，酸甜可口！”

程晚见那人嬉皮笑脸的无赖样子，终于知道为什么整个九曜宫只有叶龙泉愿意和他下棋了。

“仙师，落子无悔，都悔棋的话，对弈还有什么意思呢？”程晚吃人嘴短，不满地一边咬着桔子，一边还试图跟他讲道理。

“走错了还不能改啊，谁规定的！古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人竟把不要脸说得这般义正辞严。

程晚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把白垣祯教出来，现在终于知道这是痴人说梦了。

这人已经完全没救了，烂泥扶不上墙，就让他当一辈子臭棋篓子吧！

“好吧好吧……你想悔便悔吧！”程晚无可奈何了，他又掰了一瓣桔子放到嘴里，彻底妥协了。

得到了程晚的许可，白垣祯悔棋悔得可高兴了，走一步悔三步，竟连不知落了多久的子都改了。

程晚噘着嘴，之前想象中与仙师亲密又温馨的对弈，完全变成了配合白垣祯胡闹。为了让白垣祯开心，还要假装输给他。

不过白垣祯倒是玩得兴趣盎然，拉着程晚下了一个下午的棋，赢了程晚三次。

白垣祯心情大好，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肯跟他下棋，还肯让他赢的人了。他一边收棋一边眉飞色舞地道：“以后我们要多切磋！走，下楼去，我请你去吃好吃的！”

程晚假笑了一下，道：“承蒙仙师看得起，程晚三生有幸！”然后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不能在白仙师面前提下棋的事了，不提醒他，或许自己会少受些折磨。

“哦，对了，吃了晚饭还是得把今天的功课完成了才能睡觉！”白垣祯拿着伞往门外走去，回头对程晚道。

“啊？！”

傍晚，凉州城内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灯火阑珊，刚下过雨的石板路还湿着，但完全不能阻止人们逛夜市的兴头。

白垣祯拎着伞走在前面，程晚不高兴地噘着嘴走在他身后。一想到回去还要把剩下的功课补完，他连吃饭都提不起兴趣了。

白垣祯走了许久，终于踏进了一家饭店。

两人在角落里落座，程晚问道：“这店里有什么好吃的？要走这么远特地赶过来。”

白垣祯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店小二过来招呼两人，白垣祯点了几个菜，竟然都是鱼。

程晚一向不爱吃鱼，皱眉道：“我道是什么好吃的，都是鱼啊！”

白垣祯神秘兮兮地道：“那是你没吃过真正好吃的鱼。你以前吃的都是什么？全是清蒸的吧？”

“是啊！”

“那今天我就给你开开眼界，看看鱼有多少种吃法。”

程晚总觉得这一趟出来不像是云游，倒像是陪着他找各种好吃的，而且各地的好吃的他都知道。

天知道他以前出来云游是不是也光顾着吃了？

片刻后，菜便上齐了，程晚一看：清蒸、红烧、糖醋、炙烤……竟然各式各样的做法都有。

白垣祯将一碗看似有些清淡的涮鱼片端到程晚面前，道：“先尝尝这个酸汤鱼。”

程晚依言夹了一片鱼肉尝了一口，顿觉鱼肉细嫩鲜香，酸爽中带一点点微辣，与自己从前吃过的味道都不一样，忍不住又夹了一片，边吃边道：“真好吃……我以前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白垣祯满眼含笑地看着他道：“同一个东西，换种烹饪方式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所谓人生百态，大千世界，森罗万象，你若不亲自来体验，便不知其中滋味。程晚，我希望你这次出来能认真体会这世间，好好感受人世间的一切，而不是坐在屋中，靠着想象去猜测这世间的人与事到底是好是坏。”

听到白垣祯这番话，程晚连连点头，心中有些后悔之前腹诽他出来是为了吃。

白仙师说得没错，自己因为没吃过这些不同方式做出来的鱼，便凭着过往的经验，揣测所有的鱼都不好吃。实际上吃到嘴里的东西，完全推翻了自己对鱼不好吃的固有印象。

只有亲身体验，才会明白其中滋味。

“我明白了，谢谢仙师。”程晚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看白垣祯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崇敬。

白垣祯舀了一勺鱼汤给他浇到米饭上，微笑道：“吃吧，酸辣开胃，多吃点。”

“嗯！”程晚低头就着酸汤鱼的汤汁开始大口吃起米饭来。

白垣祯看着程晚吃得那般香，老怀安慰，又道：“这世间万物自有奥妙，但它们不会主动告诉你，你要去用眼看，用手触，用耳听，用心感受。这也是一种修行。”

程晚起身给白垣祯舀了一碗豆腐鱼汤，恭敬地递给他：“多谢仙师指点，我会用心感受的，定不负仙师所望。仙师也多吃些，你身上还有伤，吃鱼好得快。”

程晚这般乖巧体贴，白垣祯心情大好，笑着伸手捏了下他的脸，然后接过他手中的鱼汤。

程晚没想到，自己一向不喜欢鱼，但这顿全是鱼的饭却让自己吃撑了。他尴尬地直打饱嗝，白垣祯却一反常态没有嘲笑他，而是带着他慢慢往回走，散步顺便消食。

小崽子过去十七年里吃的药比饭还多，饭菜也只能吃些清汤寡水。如今他身体渐渐强了起来，白垣祯便想让他多尝些以前没吃过的东西，让他爱上吃饭这件事。

“嗝~”程晚戴着斗笠跟着白垣祯走在繁华的夜市里，还在不停地打嗝，惹得路人纷纷朝他看。

他面红耳赤，尴尬不已，好在有面纱遮着，否则被人看见真的要羞死过去。

“仙……嗝……仙师……”程晚跟在白垣祯身后，伸手拉了他他的衣袖，小声地问道：“有……有没有办法止住这个……嗝……”

“我帮你！”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程晚尚未回头，那人便伸手点了他的肩膀，程晚果然立马止住了尴尬的打嗝。

隔着面纱，程晚看得不甚清楚，只见面前站着一位俊俏的年轻公子，他身着红衣，手握一柄折扇，生得十分明艳，正笑盈盈地看着程晚：“怎样？止住了吧？”

程晚立即对那人拱手一礼：“多谢这位公子。”

“不谢不谢，是在下班门弄斧了。若是仙师出手，自是更管用的。”那人连连对程晚摆手，满眼都是笑意地对着白垣祯行了一礼。

不知为何，一向待人也算谦和有礼的白垣祯却硬邦邦地往旁边一闪，不受他的礼，冷冰冰地道：“我在让我的道童体验人生百态，你瞎出什么手？”

程晚立即尴尬地拉了拉白垣祯的衣袖。

“你别管！”白垣祯一反常态地冷硬拒绝程晚的示意。

被白垣祯这么一说，那人脸上明显僵了一下，依旧对着白垣祯行完了一礼，收敛了笑容站起来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多事了。还请仙师和小兄弟勿怪。”

“没有没有，多谢你了。”程晚见白垣祯这般无礼，只得有些歉疚地道。

“既是在下坏了仙师的计划，自当赔罪。请问仙师在何处落脚？在下明日登门致歉。”那人满脸歉疚，真诚地道。

“不必！”白垣祯白了他一眼，带着些许警告的眼神道，“你离我们远点就行！”

说完竟拉着程晚的手拖着他便离开了。

程晚被白垣祯拉着往前走，有些愧疚地回头看，那年轻公子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只是隔着面纱，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程晚被白垣祯拖着走出了几丈远，再也忍不住了，低声问道：“仙师，你为何要那样？人家好心好意帮我，即便破坏了你的计划，你也不至于对人这般无礼吧？！”

“哼，要他多事！他明知我道行，还故意来讨好，定没什么好事！”白垣祯低声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有些忧心地道：“快走吧，这地方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