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两人赶到平阳镇白垣祯所说的那家饭店。程晚按照白垣祯的要求，出门在外，凡是到人多的地方，都必须戴上遮面的斗笠。

两人的马车刚停到店门口，小二便殷勤地来招呼了。白垣祯跟小二说着话，程晚便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这家店生意很好，座无虚席。按照白垣祯的性子，他是哪里都可以坐，跟人拼桌也没问题。但这次带着这个惹眼的小崽子就不行了。

为避免被人围观，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两人能安心吃顿好的，白垣祯特地要了个包间。

他点了两只烤鸡，一只堂食，一只打包带走，另外又点了些爽口小菜。

“仙师，为何还要打包一只呢？”等店小二走了，程晚才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放在凳子上好奇地问道。

白垣祯笑道：“出门在外，要想保证在荒郊野外也不挨饿，那便要在食物充足的地方多储备些补给，知道吗？咱们今晚注定是没地方吃饭了，打包的这只便是咱们的晚饭。”

程晚表面上对白垣祯的教育表示赞同，心里却道：切，那烤鸡凉了你又说什么“不时不食”了。

不消片刻，店家便将烤鸡端上来了。那鸡肉烤得外焦里嫩，正“滋滋”地冒着诱人的热气，香气四溢。

程晚净了手，撕了一条香气扑鼻的烤鸡腿递给白垣祯，道：“仙师，色香味俱全，时间也刚刚好。”

白垣祯接过程晚递来的鸡腿，满眼笑意地低头吃了一口，抬头满脸陶醉地赞道：“人间绝味！”

看样子今天的食物入了仙师的眼，程晚便顾不上自己吃了，冒着烫手的热气不停地给白垣祯撕鸡肉。

“你也吃，别光顾给我。”白垣祯夹了一块撕好的鸡肉给程晚，笑道，“试试蘸一下那辣椒，味道更好！”

程晚这才将手擦拭干净，然后拿起筷子有些犹疑地看着那碟红彤彤的辣椒，鼓起勇气将鸡肉在里面滚了一圈。

可是当满是辣椒的鸡肉送到面前，程晚还是下不去嘴。因为身体不好，他从未吃过什么辛辣刺激的东西。

白垣祯满眼期待地道：“尝一下，不辣的。”

程晚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心一横，将那鸡肉送到嘴里。

他还没来得及嚼，突然就满口热辣疼痛起来，嘴里像是着火了一般。他连忙捂着嘴，辣得小脸通红，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他狼狈地四下找可以将嘴里东西吐掉的地方。最后实在没地方吐，忍不住就吐在了地上，然后连忙找水喝，辣得不断咳嗽，涕泪横流。

“白仙师……你哄我！”程晚一边用水漱口，一边狼狈又生气地道。

白垣祯“哈哈”大笑，见程晚窘迫的样子，没心没肺地道：“辣也是人生百味中的一味，总得尝尝。”

程晚辣得一边咳嗽一边道：“大夫说我体质阴寒，不适合吃燥热的东西。”

白垣祯笑道：“偶尔吃一次，不碍事的。”

为了补偿自己的恶作剧，白垣祯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程晚的碗里，道：“吃点东西，一会儿就不辣了。”

程晚被辣疯了，连忙拾起筷子夹起鸡肉就往嘴里塞，现在白垣祯说吃什么东西解辣他都吃。

烤鸡的味道真的很棒，虽然程晚嘴里还火烧火燎的，但依然尝出吃到嘴里的鸡肉满口/爆香，鲜嫩多汁，外焦里嫩，简直绝了！

他嘴里辣中带着一点点疼痛，加上烤鸡肉的香味，竟给了程晚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感觉：又疼又刺激，又痛又爽。

他甚至生了再吃一快辣烤鸡的欲望！

程晚惊呆了，明明辣的东西吃到嘴里那般让人难受，却为什么又这般让人欲罢不能？

“仙师……好好吃……又辣又想吃……”程晚一边吸溜鼻子，一边又忍不住夹了一块鸡肉蘸上了一点辣椒，然后迫不及待地塞到嘴里。

辣椒虽辣，但也开胃。

白垣祯满眼笑意地看着他道：“辣椒给人带来的刺激足以掩盖疼痛。就着辣，饭菜都要香一些。”

程晚从来没想过，辣和痛这让人难受的感觉，也会给人带来快乐。他一边点头表示对白垣祯的认同，一边不停地吃着饭菜。他第一次觉得食物是这般美味鲜香，就着辣味的鸡肉，竟吃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白垣祯没吃多少饭菜，但照例，酒喝了不少。

程晚自从上千竹峰后能吃能睡，每天在千竹峰跑上跑下也得到了不少锻炼。

他正值长身体的阶段，像是要把往日亏空都给补回来一般，短短两个月竟猛地蹿了一大截，身体也比以前壮实了不少。

白垣祯看着他认真吃饭的样子，满眼都是欣喜。

小崽子慢慢在长大了，在程府第一次见到他时，抱在手里小小一只，瘦弱不堪，现在也快长到自己肩膀那般高了。

他衣袖裤脚都稍短了些，再过一段时间，得重新给他制衣了。

小崽子长得这般好看，长大了定不会难看的，如果他能长大的话。

白垣祯看着程晚吃饭，忍不住又开始想那些事了：赵音尘一直在闭关炼药，也不知自己拜托赵音尘的事如何了。希望程晚服下延年丹的这一年，赵音尘能完成自己的嘱托，顺利练出自己想要的丹药。

只要那丹药练出来了，或许就能逆天改命。

“仙师，你怎么不吃了？”程晚辣得嘴唇都红了，抬头疑惑地看着白垣祯。

“饱了。你吃完我们就走。”白垣祯收了心思，对程晚抬了抬下巴：“脸上有东西。”

一粒辣椒籽正粘在他唇角。

“哪里？”程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并没有摸到什么。

“这里……”白垣祯伸手将他嘴角的辣椒籽擦了下来，动作轻柔，还带了些许爱护宠溺。

四目相对，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两人一下都愣住了，然后各自迅速移开目光。

程晚伸手摸了下被白垣祯手指擦过的唇角，心中有些慌乱，红了脸道：“我也吃好了……那我去结账。”

白垣祯知道自己刚才不该动手，见程晚脸都羞红了，更加后悔自己的举动，便一句话没说。

待那小崽子慌慌张张戴着斗笠出去了，他才打了下自己的手，低声怒骂：“让你手欠！”

吃过午饭，两人又上了马车往凉州方向而去。

因为刚才的尴尬事，两人都没说话。

白垣祯止不住地后悔，心道：以后在他面前要收敛一点了，万一那小崽子真是对自己有异心，自己这般不注意分寸，之前的心思不都白费了么？

像是知道白垣祯心中所想，程晚很快从车厢里出来了。

他坐在白垣祯身边，身体有意无意地贴着白垣祯，轻声问道：“仙师，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四处云游？”

白垣祯被他靠着，下意识地想躲开。但想了想，自己不能这般生硬地拒绝，否则矫枉过正，再伤了这娇少爷的心就不好了。这种事，得慢慢来。

他便任由程晚靠着，声音冷淡地道：“嗯！”

“真好！我父亲也经常外出，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程晚叹了口气。

“我幼时很崇敬我父亲，总想跟着他出门。可是因为我体弱多病，经不起舟车劳顿，他出门从不带我。今年五月初，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好不容易答应我，今年年底去各地盘点铺子时带上我……但……”程晚声音带了些许哽咽。

“不过我能跟仙师出来云游，出来见识这世间，也算圆了心愿……”程晚说着竟将头也靠在白垣祯的肩膀上。

这小崽子太会示弱，也太会消除白垣祯心里的疑惑了。

原本还对他的靠近感到无比膈应的白垣祯听到这番让人怜惜的话，心道：错怪他了，原来这小崽子竟把我当成了他爹……

他伸手搂住程晚的肩，柔声道：“以后出来的机会多得是，不必伤怀。”他声音、动作都充满了对小崽子的可怜。

听到他的话，程晚知道自己终于瞒过了在饭店里时的失态举动。

以后在白仙师面前，自己要更加小心地隐藏心思，绝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想要……亲近他。

“嗯！”程晚一下开心起来，从白垣祯手里接过马鞭，道：“仙师，时间还早，你先进去歇息一下，我来替你赶马车。”

白垣祯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笑道：“你会么？”

“当然！”程晚举着马鞭像模像样地甩了个空响，得意洋洋地对白垣祯道，“我没赶过马车，但我坐过啊！”

白垣祯无奈地笑了笑，道：“行吧，给你赶。但别光顾着玩，回头再走岔了路！”

“不会的，不是有地图嘛！你快去休息吧！”

白垣祯也有心锻炼一下这小崽子，便真的进去闭目打坐了。

因为白垣祯忙着赶去凉州，两人错过了宿头，便在荒野过了一宿。

程晚的晚饭是白天在烤鸡店外带的那只烤鸡，白垣祯则秉持“不时不食”的原则，只喝了一些酒。

半夜时分，程晚躺在席上十分不解地问打坐的白垣祯：“仙师，雪月湖的蟹子有那么好吃吗？一定要这般赶着去吃？”

白垣祯笑了下，笑声里面都是落寞：“非也。只因我那老友已年迈……相交多年，见一面便少一面了。这次大概也是我见他最后一面了。”

仙师活了许多年，他的朋友也换了一代又一代。

明知这次可能是两人的最后一面，却依旧去赴约……他的心是不是早已疼到麻木了？

程晚背对着白垣祯，低声问道：“仙师，若……我不能入修真之门，或许陪仙师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仙师到时候可不要难过。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白垣祯一下睁了眼，片刻后才背对着程晚骂道：“臭小子又胡思乱想什么？！整日净胡说八道！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