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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白垣祯寒毒终于彻底被程晚压制住了。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便感觉到被人从背后抱着。
他低头一看,两只瘦弱的胳膊抱在自己腰间,那双手已经因为主人失去意识而低垂着,但两只衣袖却紧紧地系在一起,保证身后之人即便失去了意识也能稳稳地贴在自己身上。
白垣祯感受到身后之人呼吸急促,身体发烫,连忙将他衣袖解开,将尚未清醒的程晚抱到床上。
程晚双目紧闭,小脸通红,眉头紧蹙,很不好过。
白垣祯伸手试探了下他的额头,果然滚烫。
“苦了你了……”白垣祯叹了口气,看着程晚的脸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将程晚抱在怀里,给他输送真气。
白垣祯为什么要犹疑这一下,是因为他记起了留仙洞前被冰封时,程晚奔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当时他正在承受寒毒加身、冰锥刺骨的千刀万剐之痛,下意识便看向了那根救命稻草的方向。
如他所愿,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自己的救命稻草丝毫没有犹疑地朝他奔来了。
程晚奔向他的眼神,白垣祯只看了一眼。
但这一眼却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怜惜,有欣喜,唯独没有白垣祯认为该有的害怕和犹豫。
即便心思粗如白垣祯,也明白了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这才联想起在长临河畔那一晚,程晚到底哪里不对劲了:他偷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白垣祯一边给程晚输送真气,一边强行忍下心里那份震惊,心中自己安慰:
没什么大不了的,本仙师活这么久什么没见过?小崽子正在长大,难免会不慎长歪了心思走岔了路。没关系……没关系……及时纠正便好。
又或许,是自己想错了,这小崽子并不是对自己起了这种违背天道人伦的心思,而只是对自己太崇敬了而已。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异癖之人?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也才见过一个胡不归。哪就这么容易又遇到一个,而且还是对自己?
白垣祯从未经历过这种事,他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而且这种事总不能直接质问程晚吧?这叫人如何开口?!白垣祯想了下,只有日后仔细留意他。
白垣祯胡思乱想间,程晚睁眼了。
他睁开眼便看见白仙师正将把自己抱在腿上,给自己输送真气,白仙师眼睛看着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暖暖的真气从后背缓缓传入体内,好舒服啊!
“仙师。”程晚声音有些冻嘶哑了。
白垣祯被程晚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转过头看见怀中的小崽子正眼神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一下慌神了,连忙收了放在程晚背后的手,把他从自己腿上抱起放到床上,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衫有些慌乱地道:“你发烧了,我……”
他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疑似有“异心”的程晚。
“多谢仙师。”程晚眼睛一直看着白垣祯。
听到程晚如往常无异的温言细语,白垣祯迅速冷静下来: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证实,不妨如往常一般待他,往后相处的时间还长,总能慢慢窥见端倪。
白垣祯恢复了往常神色,微笑道:“是我该多谢你才对。”说完他便转身去一边取药了。
程晚咳嗽了一声,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胳膊,看着白垣祯的背影认真问道:“仙师,是不是用灵气便会被冰封?”
白垣祯刚取了一盒玉雪丸,听到程晚的话,手瞬间停止了动作。
是了,经过三次寒毒发作,这小崽子这般聪慧,也该猜到了。
这下,世上又多一人知道自己是个废人了。
大概,自己如千年前那三清门门主那般,离身败名裂又近了一步。
白垣祯转过头来看着程晚,他寒毒刚解,脸色本就不好,这下更加惨白了。
他拿着玉雪丸的盒子朝着程晚走去,几乎是带着冷笑说道:“是啊……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仙师徒有其名?”
程晚见白垣祯身形不稳,脸色白到不似人的样子,连忙站起来一把扶着他,一脸惊慌地道:“不,不是的……”
白垣祯一把推开程晚,对自己身中寒骨钉的不甘、愤恨一下子涌上心头。
他将玉雪丸抛到程晚面前的案上,手扶着墙背对着程晚,说出的话比那寒毒还冷:“实话告诉你吧,我废了,无法使用灵气了。你若想离开,现在便走。”
程晚听到白垣祯的话,一下子扑过去便跪倒在白垣祯脚边,一边流泪一边道:“仙师,难道在你心中,我是这般势力的小人吗?莫说仙师救了我那么多次,即便没有这些恩德,我也不会离你而去的。”
程晚想伸手去抱住白垣祯的腿,但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了:“当仙师告诉我,只有我能帮仙师压制冰封时,我好高兴,因为……我觉得我终于有用了。”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累赘。在家时,常年体弱多病噩梦缠身,是父母的累赘;上山后,麻烦一大堆,还惹是生非杀了人,始终入不了剑道,更是千竹峰各位真人的累赘。”
“仙师,因为你,我才觉得自己活着还有那么点作用……”星垂天幕那条路上程晚差点自尽,皆因想到白仙师,他才活了下来。
“仙师,求求你,别赶我走,好不好?”程晚终于伸出那只瘦弱的手,可怜巴巴地攀住了白垣祯的靴子。
程晚不是个爱表露心思之人,也从未这般直白地对谁说过心里话。
白垣祯在程晚的哀求哭诉里,想起了胡不归那句“同一条船上之人”。
是了,自己怎的忘了,自己与这小崽子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然如此,又何必这般在意这个的秘密被他发现?这扯淡的命运早就将他与自己绑在一起了,两个可怜虫,谁也离不开谁。
白垣祯转身看着攀在自己靴子上那只瘦弱的手,以及伏在自己脚下哭得颤抖不已的人,终于俯下身来将程晚扶起来。
他伸手将程晚脸上的泪痕擦去,双手捏着他双肩,红着眼睛看着那一双更红的眼睛认真道:“好了,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因自己的事情迁怒你,我向你道歉……不哭了。”
“嗯!”程晚无声地流着泪,在白垣祯的目光里点着头。
“这玉雪丸,你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有助你强身健体。”白垣祯放开程晚,将案上的药盒拾起,递给程晚。
程晚接过那玉雪丸,眼睛却一直看着白垣祯的脸:“仙师,今日可否让我在仙师床上休息?”
玉雪丸的功效程晚是知道的,吃下去后自己伤寒便会好。可是白垣祯寒毒刚解,身体必然不适,程晚只是希望能在这里照顾他。
白垣祯并不知道程晚心中所想,听到这话还以为他是安全感缺失,怕自己趁他睡着把他抛弃了,当即道:“好,你便睡在这里吧。”
“多谢仙师。”
程晚服下玉雪丸便上了白垣祯那硬邦邦的床躺下了,但眼睛一直盯着白垣祯的背影。
白仙师散了发,此时正坐在案前焚香打坐。
程晚盯着那个昨晚自己还能光明正大抱在怀中、此刻却只能偷看的背影,心道:没想到白仙师如此忌讳他被冰封的事,我本还想问他为何会被冰封,看来也不能问了……无妨,以后总会慢慢知道的。
白仙师,我仰望你,不只是因为你修为高,你知道吗?
白仙师不知道,但他两位亲传弟子却知道了。
午时,玉粟和胡不归来到了郁离居,两人脸色极其一致地难看,尴尬地站在郁离居门口迟迟不进。
那打算在白仙师房间好好照顾他的程晚,吃了玉雪丸后已经睡死过去了,反倒是他想要照顾的白仙师从他房内取了被子给他盖上了。
玉雪丸有安眠功效,这小崽子一点修为都没有,自是抵不住困顿要睡过去的。
“站在门口干什么?等着为师请你们进来?”白垣祯坐在案前翻看着竹简古籍,眼皮都没抬一下。
玉粟和胡不归对视一眼,很快便入了白垣祯房内,对着他跪下去行礼:“见过师尊。”
“起来吧。”
玉粟和胡不归两人起身后,眼睛极其一致看向了白垣祯身后:白垣祯那本该空无一物的床上不仅有了被褥,甚至还有了人:那个瘦弱又绝美的少年,此时正在自己师尊的床上睡得正香。
“师尊……”
玉粟话音未落,便被白垣祯制止了。
他将竹简放在手边,示意两位弟子跟自己到外面去说,以免惊扰了睡梦中人。
玉粟还要说什么,却被胡不归一下拉着到了室外。
郁离居荷塘的凉亭内,白垣祯坐在石凳上休息,脸色青中透着白,异常病态。
胡不归立即上前为白垣祯披上披风,趁着系带的时候,胡不归看着白垣祯的脸,低声问道:“师尊,弟子与大师姐都等着师尊的吩咐……日后如何……如何待程晚。”
胡不归这话说得明确,就差问白垣祯:师尊,你与程晚是不是有事?
白垣祯冷笑了一声,抬眼看着胡不归,严厉地道:“胡闹!”
玉粟和胡不归都在白垣祯这盛怒之下一下跪倒在地。
“他不过是帮为师解寒毒,把你们这些肮脏的心思都收起来!”白垣祯彻底怒了,他自认为最贴心的弟子竟然这般不懂他的心思,也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你们若心里还有我这个师尊,便知该如何待他!”白垣祯彻底怒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弟子罪该万死,妄自揣测师尊。”玉粟与胡不归当即跪倒在地不停地叩首。
“下去吧……都回去好好反思一下!各把《常清净经》抄三百遍!”白垣祯以手扶额。
“是!”玉粟和胡不归低垂着头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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