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因为苏源的事情心里难受，一路上没说话，坐在白垣祯身边陪他一起赶着马车慢慢往留仙洞方向而去。

不但他不想说话，连一向话多的白垣祯也没吭声。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马车，直到程晚肚子“咕咕”作响，才打破了沉闷。

“饿了？”白垣祯转头看着程晚柔声道，“前面停下吃点干粮。”

“嗯！”程晚抬眼看着白垣祯，眼里都是温柔。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白仙师竟然也会怜悯一个可怜的鬼物。

程晚生了火，在吊锅上烧了些热水，就着热水一边吃着干粮，一边问白垣祯：“白仙师，若是七日后苏源还是不肯走怎么办？”

白垣祯一点胃口都没有，没有吃东西，坐在火堆旁若有所思地道：“他不会的。”

“为什么？”

“程晚，人死之后都应该去鬼界，就是我们说的黄泉。鬼物逗留世间不仅对自己无益，他的鬼气也会伤害别人，更别说那些还要主动去害人的怨鬼厉鬼。所以世间所有修真门派对待不肯离去的鬼物都极狠。劝说不听，强行渡化都是轻的，动辄便是灰飞烟灭。”白垣祯转头看着程晚道。

“苏源这三十年，想必遇到过不少修士了，他凭着聪明才智和修为高躲了过去，但他自己也知道，他不会永远这么幸运。”

程晚沉默了，默默啃着干粮没做声。

下午，两人终于赶到了留仙洞。白垣祯勘察了下周围，没有发现异常，便施了个火咒做了个火把，带着程晚往山洞内走去。

白垣祯本来想把程晚留在洞外，自己一个人进去查探，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还是要把小崽子带在身边才安心。

程晚紧紧跟在白垣祯身后，借着火把的光抬头看着四周。这山洞宽阔异常，洞内崎岖蜿蜒，有许多倒吊的石钟乳，还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在洞里回响。

山洞没有任何人类造访的痕迹，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仙师，我们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还要往里走多久？”程晚有些累了，在白垣祯身后小声地问道。

白垣祯看见前面一块开阔平坦的地上有整齐的足迹，道：“就在那里了。”

两人加快速度来到那开阔地带，只见地上一圈整齐的脚印围绕着一个石坑。

奇怪的是脚印没有来的，也没有离去的，像是这人凭空便出现在这里，绕着石坑走了一圈又凭空消失了。

石坑里残留了些灰烬，程晚看不出来是烧了什么东西。

“便是这里了。”白垣祯将火把递给程晚道，“程晚，你后退一些，我写个符将此处封起来。”

程晚依言拿着火把后退了几步，退到石壁边缘，站在那里看着白垣祯施咒。

白垣祯不能使用灵气，但他念力浑厚，便凝神静气站在石坑边缘念了几句口诀，突然身上白光大作，发出的护体仙气竟如太阳一般耀眼刺目。

程晚在心法课上学过，只有修到金丹境界以上的修真者才会有护体仙气，但金丹境的护体仙气稀薄，人的肉眼是看不见的。

随着修为境界的提升，修真者的护体仙气会慢慢显露真容，人就能看见修真者身上淡淡的光晕。

修为境界越高，身上的护体仙气越盛，大到一圈光晕，已经是非常顶级的修真者了。

如太阳般白到刺眼的护体仙气，程晚连想都不敢想。

程晚一边用手遮挡着刺眼的光，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慢慢升到空中的白仙师。只见他双手抱决，嘴唇轻启低声念了几句口诀，伸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巨大的封禁符。

这封禁符线条呈血红色，形状如一口巨大的钟，随着白垣祯手上的动作，那血红色的巨钟便缓缓下扣。

当巨钟落到石坑边缘时，程晚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钟响，随之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

程晚被这震动和巨响吓得靠着石壁，双耳被那声巨响和洞中的回音给震得生疼。

他也学会写封禁符了，但写出的符咒只如茶杯一般大小，只能封住蚂蚁蝴蝶什么的。白仙师的封禁符又再一次给他开了眼界。

随着钟声的回音渐渐止息，白垣祯双足落到程晚身边，伸手接过程晚手里的火把，道：“好了，暂时封住了，等玉粟他们过来再说。”

这石坑便是炼魂现场，坑中的灰烬便是魂魄被抽取精气后剩下的渣滓，若不先封住，这些渣滓很快会变成阴灵猴。

“白仙师，你为什么不直接毁了这东西？”程晚跟在白垣祯身后疑惑地问道。

白垣祯轻笑了一声道：“我这做师尊的都做完了，要那些弟子干什么？走吧，先出去等玉粟他们来处理。”

要毁掉这东西，非动用灵气不可，白垣祯就是想毁去也没办法。

“哦！”

返回的路熟了，出去便比进来快不少。两人很快就出了洞在外候着。

程晚坐在马车上看着白垣祯倚着树木，眼睛一直盯着洞里，心里直嘀咕：明明他出手搞定就不用这般等待了，非要等弟子来动手，白仙师懒得也太过分了。

程晚双手托腮，仔细地看着白垣祯。

此刻白仙师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山洞，没有发现程晚一直在盯着他看。

白仙师生得真好看，白衣飘飘，什么时候都从容不迫又潇洒俊逸，除了懒点，还有嘴欠了点……除此之外，白仙师几乎是完美的了。

不过，这也挺好。

程晚知道自己性子沉闷有些不讨人喜欢，虽然嘴上总是对白仙师的嘴欠手欠行为不依不饶，但心里其实很喜欢仙师这般明媚又活跃的性子。

程晚喜欢在白仙师逗他时跟他斗嘴，因为这样白仙师便会有很多话要跟他一直说下去。

所以每次白垣祯犯傻提些无理要求，比如让他唱曲，程晚都会乐此不疲地一直跟他犟下去。

“白仙师，你回来歇一下。”下午的日头还很毒辣，程晚怕他晒得难受，便大声唤道。

“来了。”听到程晚的呼喊，白垣祯终于放弃了盯那个山洞，转身回到了马车内打起坐来。

一个时辰后，程晚抬头见天边的红日渐渐西落，撩开帘子对白垣祯问道：“白仙师，还要等多久？”

“已经来了。”白垣祯没有睁眼。

“哦！”程晚话音刚落，便见玉粟、胡不归、谭悦御剑过来了。

“见过师尊。”弟子们对着马车行礼。

“师尊，洛家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弟子等稍后便向师尊禀报。”玉粟道。

“起来吧，先解决这里的事。炼魂的地点就在洞内一处石坑内，为师已用封禁符暂时封住了……你们去合力把那堆东西毁了。”白垣祯没出马车，在车内吩咐道。

“是！”

玉粟等三人刚要进去，洞内深处便传出了阵阵人的嘶吼、哭喊声，声音极惨，像是有许多人在洞内厮杀一般。

“坏了，阴灵猴出来了！”胡不归面色凝重地握紧了手中的无名道剑。

玉粟抽出耀雪，眼睛直直盯着漆黑的洞口，冷冷地道：“别慌！我设阵！你写符咒！谭悦保护师尊和程晚！”

“是！”胡不归与谭悦同声应道。

谭悦没有见过阴灵猴，但听说了上次玉粟和胡不归联手都没杀完，最后还请了宴青川出手。她不敢大意，抽出腰间残月道剑站到了马车前，低声对程晚道：“你进马车里去，不要出来。”

“好！”程晚看着那眼熟的残月道剑，这才想起来谭悦第一次见自己时递给自己的，便是这把剑。

他回到马车厢内坐在白垣祯身边，却忍不住好奇地撩开帘子看着洞口。

白垣祯心中有些不安，他亲手设的封禁符竟然只管了半天，这对他来说也是百年难遇的状况。

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准备明显都比程府血案时充分了许多，只怕这次的阴灵猴比上次的会增强不少。

官帽山六只阴灵猴，弟子们都应对得捉襟见肘。这次将会有十四只出世，而且实力比上次的更强。

若不想弟子们受伤，只怕要白垣祯自己出手了。他在这里，便不可能允许弟子们求助万华峰的人。

白垣祯打定了主意，做好了要动用灵气被冰封的准备，一边将护体仙气释放出来，一边低声对程晚道：“程晚，我若一会儿……”

说了一半，他突然止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心安理得地把程晚当成了解药。

被冰封的滋味与被千刀万剐地凌迟也没什么区别，程晚不能帮他瞬间解除痛苦，却能将这痛苦缩短两天，对白垣祯来说，他便是一个天大救星。

这小崽子心地纯善，如果自己被冰封，他一定会救自己的，又何必先说出来让他害怕担忧。

“什么？”程晚转过头来看着白垣祯。

“没什么……”白垣祯闭了眼，又加了一句：“你别怕。”

程晚觉得白仙师有些莫名其妙，只得道：“我不怕啊，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白垣祯听到这句话，莞尔一笑。

片刻后，那洞中的哭嚎声越来越近，听得人心里直发怵。暮色中，只见一群如剥了皮的人，血淋淋地发了疯一般冲了出来，朝着洞口的人便冲了过去。

程晚瞬间被阴灵猴可怕的长相吓得脸色苍白，下意识地缩回白垣祯身边，贴着白垣祯的身体还有些轻微颤抖。

“别怕，程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怕。”白垣祯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程晚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你若怕了，你在意的人怎么办？”白垣祯深吸了一口气，想到即将面临生不如死的冰封，自己给自己打气。

是啊，自己这么胆小，日后怎么保护他？程晚听到白垣祯的话，心里只下意识地冒出了这么个念头，便被马车外的状况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