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有什么好听的？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白垣祯白了他一眼，将从马车上取来的薄纱被丢给程晚，“自己披上，别伤寒了。”

程晚接过薄纱被，一边慢慢披在身上，一边低声道：“白仙师，他好歹来这世上一回……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去也太可怜了些。听他讲完他的故事，再送他走，让他少一些遗憾……可以吗？”

白垣祯侧脸看着他，疑惑地问道：“你不害怕他吗？”

“你在，我不怕。”程晚犹疑了一下，话是这么说，还是忍不住又抓上了白垣祯的衣袖。

这孩子，他不是不害怕，只不过比起恐惧，他心里的善意更大。

“好吧……”白垣祯笑着摇了摇头，“反正以后你也是要面对这些的，提前让你长见识也没什么不好。”

程晚紧张到咽了口唾沫，一双手紧紧攥着白垣祯的衣袖，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蕴灵袋。

白垣祯见他吓成这样，额头上汗都要出来了，柔声道：“别怕，在我面前，还没有什么邪祟敢乱来。”

程晚“嗯”了一声，但神情还是无比紧张，哪有一点不害怕的样子。

白垣祯见状，便道：“你实在害怕便躲我身后，抓紧我的衣服。”

他这样说，程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他的衣袖，道：“我……我这样就好。”

小崽子，人不大，胆子也不大，自尊心还挺强。

白垣祯摇摇头笑了，将蕴灵袋打开，一阵黑烟从蕴灵袋里窜了出来，渐渐在地上幻化成了一个人的形象。

程晚嘴上拒绝了白垣祯，其实在黑烟出来的一瞬间还是下意识便往白垣祯背后躲。此时他正偷偷从白垣祯肩上露出半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个虚幻的人影。

“还能说话吗？”白垣祯对着那人影道。

“能。”那人影对着白垣祯便跪了下去，“多谢仙师手下留情。”

白垣祯的破魔符何等厉害，虽然最后关头他收了手，还是将这个怨鬼的元神给伤了。此时怨鬼成形很困难，已经在濒临消散的边缘了。

白垣祯伸手画了个显形符，金色的符咒压在怨鬼的身影上，渐渐显露出一个少年的样子。

少年的身形虽然还是有些透明，但白垣祯和程晚都能看见他的样子了：这少年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布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站起来说话。”白垣祯道。

白垣祯虽然收了护体仙气，但他修真多年，身上浩气凌然，少年怨鬼站起来后依然不敢直视他，只能低着头。

“仙师，我知人死灯灭，我早该走了……可是心中实在不甘，不放心家中寡母。请仙师大发慈悲，带我回去看看寡母，我看完立即就上路！”少年道。

“你是哪里人？因何故去？”白垣祯明显感觉到程晚在他背后发抖，便往后坐了一些，让自己的身体贴着他。

他的背刚贴上程晚的胳膊，那小崽子便不客气地用两只手紧紧抓着白垣祯的肩头上的衣衫，这才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那怨鬼想了一下，道：“我叫苏源，就是这长临河畔上西村的人……家中只有寡母与我相依为命。涨水时，娘生病了，我去给她抓药。路过长临河岸，我见河中有一幼童落水，便仗着自己水性好下去救。”

“后来我就被一个浪卷走了，被冲到了这里……身体卡在了河中间的石缝里……我便一直在那里，现在都还在。”苏源说起往事，讲得很慢，似乎要想一想才能回想起来往事一般。

他伸手的指正是长临河方向。

此地距离他口中的上西村至少有十多里，没想到他竟被河水冲了这么远……

白垣祯见他边说边回忆的样子，便知道他死去很多年了。

经年累月在阳间盘桓不去，只会让鬼的元神变弱，他们慢慢会记不清事，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彻底消散。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被救上去没，我把她举到岸边就没力了……我也不知道娘有没有来寻我……仙师，我走时娘还生着病，求仙师让我回去看一眼，看她无恙了，我便无憾了。”苏源说着又跪下来对着白垣祯磕头。

白垣祯道：“苏源，你可记得你是哪年故去的？”

苏源用手捂着额头，想了半天才道：“好像是正昌十年。”

正昌十年距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了。

“那你可知今夕是何年？”白垣祯问道。

“不知……我在河中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来……”苏源有些痛苦地道，“从河里上来很费劲……我等了许久才等到仙师身后的哥哥……”

“那你害过多少人？”白垣祯寒声问道。

淹死鬼怨气极大，尤其是苏源这样做好事没得到好报，反而因此丧命的怨气会更大，死后会拉人下河替自己去死。

“害人？”苏源似乎不懂白垣祯什么意思，抬头看了白垣祯一眼，又被他身上的浩气给吓得立即低头，声音有些不甘，“仙师，我是救人而死，又怎么会去害人？”

“那你今日为何要上程晚的身？”白垣祯厉声质问道，“还敢狡辩，你这不是害人么？”

苏源一下跪倒，道：“我本不知今日岸上有人，是这位哥哥跑到河边……小解。我闻到他的气味，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看到他便控制不住地想上他身，就想占了他的身体，用他的身体回家……看看我娘。仙师，我以前从未上过人身……我不会害人！仙师，我没有说谎！”他说到最后竟是声泪俱下。

为什么鬼祟看到程晚便想上他身，苏源不懂为什么，程晚也不懂，只有白垣祯懂。

天煞童子命的人的身躯对于这等鬼物邪祟来说，便是最完美的宿主，任何鬼物看到都会忍不住对他垂涎三尺。

白垣祯听到这里便知这苏源没有说谎，生怕他说多了引起程晚的怀疑，当即道：“好了你不用说了，我信你，这事暂且揭过。”

“多谢仙师。”

白垣祯道：“苏源，我答应带你回去看你娘，但我要告诉你，如今距你死去已经过了三十年，你娘……若是已经故去，你也得心甘情愿随我走。”

苏源听白垣祯说他已经死了三十年，倒退了两步，满脸惊恐地侧头想了下，对白垣祯道：“仙师……我还有个请求。若我娘真的故去了，请把我的尸骨挖出来，和她葬在一起。若是她还健在，便算了……”

“为何？”

“我怕她看到我的尸骨会难过。”

白垣祯深吸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

“多谢仙师。”

白垣祯道：“你到蕴灵袋中老实安养元神，明日我先把你尸骨取出来。不管怎样，你都是因救人而死，不应该葬身河底。若你娘健在，我便瞒着她将你安葬在屋后；若是你娘不在了，我便将你和她葬在一起。”

苏源听到白垣祯这般承诺，跪下来对着他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好了，元神都快散了，别废话了，赶紧进去养着吧！”白垣祯说完施了个引魂咒，苏源便化作一道烟进了蕴灵袋。

苏源走了，程晚才慢慢松开白垣祯的衣服，有些羞涩地从他背后挪开来。

“怎么，还害怕吗？”白垣祯低声问道。

“不……不怕了。”程晚脸一红，没敢看白垣祯的眼睛。

“那你睡吧，天亮了再说。”白垣祯说完便盘腿做好打坐了。

程晚心里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羞涩，也不说话，抱着白垣祯给他的薄纱被就躺下了。

躺了片刻，他还是睡不着，想着白仙师的蕴灵袋里有一个鬼，又吓得眼睛都不敢闭。

白垣祯听到背后程晚小声地翻身，知道他害怕，便道：“实在害怕，你便抓着我的衣衫吧！”

“哦！”

背后的人小声地应了一声，然后一只手便抓住了自己腰间的衣服，紧张又小心翼翼。

“真是个孩子啊！”白垣祯心里轻笑了一下，任由程晚抓着自己的衣服，就这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白垣祯便带着程晚来到了河边。

“白仙师，这河水又急又深，怎么知道苏源的尸骨在哪里？”程晚盯着面前湍急的河水忧心地问道。

白垣祯一边用手画了个气形符，随即一个巨大的光圈便笼罩在河面上，随着光圈上的繁复纹路的流动，河中央一处突然起了个漩涡。

“简单，用个符便能找到。”白垣祯一边说，一边手也没停，又画了个巨大的起灵符压向河中出现漩涡的地方。

只见河底轰隆一声巨响，那漩涡突然消失了，一股股泛着黄沙的水从下面涌出，似乎河底将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程晚定定地看着那处，只听见一声破水的声音，一具白骨便露出水面，随着白垣祯起灵符光线的牵引，慢慢落到了岸边。

程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好奇又恐惧地盯着眼前那具水淋淋的骨架：这副人骨在水底待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也曾有人爱，有人疼，也曾鲜活地活在这人世间，不论贫穷或富有。如今却只剩一副冰冷的骨架孤零零地躺在河底。

若不是他恰好上了自己的身，又遇到白仙师相助，只怕要一直躺在河底，直到天荒地老了。

白垣祯上前从储物宝鉴里取出一张白布将尸骨包好，放进腰间的蕴灵袋。

做完这一切，白垣祯才看着程晚问道：“你昨晚跑到这河边小解了？”

程晚脸一下红到后耳根，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啊……是啊……”

昨晚他偷窥白垣祯被抓包，羞得借口跑出来小解，为了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便走得远了些。

一直走到河边，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程晚才真的有了尿意。

谁知道这一尿，便尿了个鬼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