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堆烧得旺，把帐篷里的湿气都祛除了，躺下正合适，可是程晚怎么也睡不着。

白仙师就坐在席子边缘，程晚睁眼正好看到他被火光照耀的侧脸。

白仙师的侧脸真的太好看了，修长柔和的眉眼，挺立的鼻梁，面部线条恰到好处的柔和，让人总也看不够。

就这样痴痴地看着白仙师的侧脸，程晚内心深处忽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些欢喜，也有些羞涩，更有挠不到的痒：因为他发现自己很想靠近白仙师……若是能伸手摸一下他精致的侧脸，触碰下他柔软的唇，该多好？

在火堆的熏烤下，帐篷里所有的气息都被放大了：清新的草木香里，夹杂着一丝清冷的檀香味，那是白仙师衣服被火烤了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真好闻。

程晚彻底睡不着了，回想起那次白仙师雨夜背他下山……

还有被他拒绝做亲传弟子那晚，白仙师牵着他回郁离居……

现在想来，与白仙师的每一次肢体接触都那般让程晚难忘。

想起那些时刻，程晚便生出了一种想再离他近一点，仔细闻闻他身上的味道的冲动。

情窦初开的少年还不知道，这便是他往日在书中所看到的“动情”。

他正在回味白仙师背他、牵他时的感觉，白垣祯突然睁眼了，转过头来目光敏锐地看着他道：“看什么？还不睡觉！”

程晚被白垣祯吓了一跳，脸一下红到后耳根，心脏快跳出胸腔了。

他虽不懂自己是怎么了，但也知这样幻想白仙师是不对的，立即慌乱地躲避着白垣祯的眼睛，转到另一边去背对着白垣祯的目光，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尿急……”

“尿急你一直盯着我看？还不去，一会儿再尿床了！”白垣祯白了他一眼。

程晚做坏事被抓包，心里正惊恐慌乱，白垣祯的这句话成功将他的羞涩惊恐变成了不满。

他小声嘟囔一句：“我都长大了！”然后着急忙慌地起身穿上鞋子便跑着出去尿尿了。

“这小崽子今日怎么怪怪的。”白垣祯见程晚像是耗子见了猫一般躲着他的目光，终于察觉到程晚的不对劲了。

说是去尿尿，程晚去了足足有一刻钟的功夫才回。

回到帐篷时，他已经神色如常了，面对白垣祯审视他的目光，也没有躲避了。

“怎么这么久，这荒郊野外可不安全！”白垣祯直直地看着程晚，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点蛛丝马迹。

“有白仙师在，我什么都不怕。”程晚边说边脱鞋子，然后躺在席上。

这次，他背对着白垣祯侧躺着，白垣祯便看不见他的脸了。

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又被程晚一句甜言蜜语给哄得开心，白垣祯便弃了要一探究竟的念头，笑道：“这句话算说对了。”

见白垣祯没有追究了，程晚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他虽不明白自己这是对白仙师动了心，却也明白自己这样想要靠近他、与他发生更多的肢体触碰是不对的，更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不能让白仙师发现我的想法，太羞了！”程晚心道。

他白天舟车劳顿，又在洛家受了些刺激，再重的心思终究抵不过身体的疲劳，躺下不消片刻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此时已经夜深，这河边平地的帐篷内除了柴火燃烧发出的声音，便只剩下吱吱虫鸣和程晚微弱的鼾声，一切都很祥和安宁。

虽然烧着火堆，白垣祯也怕把程晚冻到了，便起身出了帐篷，取了帐篷门口的风灯来到马车前，从上面取下一件薄纱被，想回去给程晚盖上。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功夫，程晚便出事了。

白垣祯拿着薄纱被刚走到帐篷门口，伸手撩开门帘的一角，便闻到帐篷中有一股深重的鬼气。

白垣祯一把撩开门帘闪身进了帐篷，见火堆瞬间变成了惨绿色，火苗一下窜老高，火舌几乎已经舔着帐篷顶了，但帐篷布却安然无恙，丝毫没有被灼烧的痕迹。

很明显的鬼火，看那火光的样子，这鬼的道行还挺高。

在一片惨绿色中，程晚四肢僵硬，低垂着头，像是一只被人提着线操控的木偶一般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着白垣祯走来。

白垣祯冷笑一声，道：“这世上竟还有这般不知死活的东西，到本仙师头上撒野来了！”

程晚低垂着头，朝白垣祯挪过来，用自己惊恐的声音低声哭喊：“白仙师，救我，我动不了！”

他话音刚落，他身体里另一个少年的声音打断了他：“哥哥，把我送回去，求求你……我要回家……”

看样子，程晚这是被怨鬼上身了。

白垣祯冷笑一声道：“小鬼，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仙师，求求你，让哥哥送我回家……我只想回家！”程晚身体里的少年又哭了起来，程晚的声音却不见了。

若被怨鬼占了身躯，人的三魂七魄是会慢慢地被挤出身体的，然后四处飘零，再也找不回来。

白垣祯见状不再耽搁，伸手凌空写了个破魔符，一下扣到程晚的头上。

金光闪耀的破魔气符虽然不掺杂半分的灵气，却是由寂灭境大修真者所写，压到程晚身上后，那怨鬼操纵着程晚的身体一下跪在地上惨叫起来：“仙师饶命……我只想回家，求仙师成全！”

程晚的身体被破魔符压得跪倒在地颤抖不已，双手还挡在头顶，试图抵挡一下那要命的金光。

白垣祯怒道：“你已经死了，便该上路！前尘往事早该放下，回什么家？！”

“求求你……仙师……”

程晚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在地上打滚，身上也在冒着“丝丝”作响的黑气，眼看那怨鬼就要彻底消散，却死活不肯离开程晚的身体

看着程晚在地上猛烈地挣扎，白垣祯一下收了破魔符。

最后关头，他竟对一个小鬼心软了。

要知道白仙师手腕铁血，往日要是遇到这般顽固的邪祟，它的下场就只有灰飞烟灭。

最近跟程晚待久了，白仙师竟开始惜弱了。

“你立即从程晚身上下来，他体弱不能折腾。你先到我蕴灵袋中待着，否则休怪我立即送你上路！”白垣祯盯着地上不断颤抖的身体道。

那怨鬼本以为自己绝无生机了，却又绝处逢生，再不敢坚持，化成一股黑烟从程晚身上钻出来，进了白垣祯腰间的蕴灵袋。

收了怨鬼，白垣祯连忙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程晚给抱到席上，然后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

还好，人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程晚的衣衫在地上弄脏了，脸也有些花，脸色青中带白。

白垣祯无法使用灵气，只得给他灌输一些真气，助他快速清醒。

他刚想把手放到程晚头顶，但伸到他脸上时，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擦了下脸上刚粘上的灰。

这张小脸这么俊，就应该干干净净的。

被怨鬼上身对身体的损伤很大，程晚本就体弱，这次只怕要受些罪了。

白垣祯缓缓将真气注入程晚体内，尽量修复他因怨鬼上身造成的创伤。

直到半个时辰后，程晚才慢慢睁了眼。他睁开眼睛后，眼神还有些散乱，呆呆地看着白垣祯。

“程晚，清醒了没？”白垣祯收了手，轻声问道。

听到白垣祯的声音，程晚的眼睛里才慢慢有了神采，继而似乎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瞬间满眼惊恐地坐起来便往帐篷的角落里躲，抱着头背对着白垣祯瑟瑟发抖。

“你这孩子，躲什么？已经安全了，就是个作恶的小鬼，我已经把它收了。”白垣祯看到程晚吓成这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胆子怎么这么小？”

他说完便用手去拉程晚的胳膊，谁知程晚却一下甩脱了他，声音都在颤抖：“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鬼幻化的……白仙师的样子？”

白垣祯道：“什么鬼敢幻化本仙师的样子？活腻了吗？你转过来看着我，仔细看看。”

程晚听他这么说，才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怯怯地看着白垣祯，上下仔细打量他半晌，才委屈地道：“你不是说，在你身边，什么都鬼物都不敢来么？”

白垣祯看他的样子的确是吓坏了。想必他过去的十七年里，被邪祟找上的次数不少，否则怎会如此害怕这些东西。

白垣祯有些不忍心地再次伸手将他拉到身边，盯着他的脸柔声道：“刚才你睡着了，我怕你冷，去取薄被的功夫那小鬼便钻进来了。别怕，我现在开了护体仙气，什么鬼物都不敢近你身了。”

为了不惊扰那炼魂的凶手，白垣祯放出的护体仙气很微弱，那杀人凶手感受不到，但一般邪祟却是不敢再他们靠近了。

程晚被白垣祯温热的手握住胳膊，听着他的温言细语，好半天终于冷静下来了。

“白仙师……那小鬼为什么会找上我？”程晚一只手紧紧拽着白垣祯的衣袖，一边紧张地问道。

“小小年纪死在外面，不甘心啊，老想着要回家。”白垣祯道，“这种因意外死在外面的人，心有执念，魂魄不散就变成了怨鬼，但因为肉身被压在这里，他便无法离去，所以想上人的身，借人的身体回家。”

“那……他挺可怜的。”程晚听完白垣祯的话，想了下说了一句。

白垣祯拍了拍他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笑着打趣他：“刚才还怕得要命，这会儿又同情起小鬼来了？”

程晚这才有些羞涩地放开了捏着白垣祯衣袖的手，但身体却往白垣祯靠近了些，似乎这样便安全了。

“那……白仙师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小鬼？”程晚低声问道。

白垣祯见程晚这般靠近他，知道他还心有余悸，也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只是道：“还能怎么办，只能超度了。”

人都死了，一直赖在人世间不走算怎么回事？还不如早早离去，回头可以早点投胎。

程晚想了下，却道：“白仙师，在超度他前，可以把他放出来吗？我想听听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