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程晚一夜无梦，睡得异常香甜，从记事起到这么大，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一觉起来神清气爽。

过去十七年中，最难熬的便是漫漫长夜。普通人当做休息的睡觉，对他来说却是折磨。他睡眠很差，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总是被噩梦吓醒。他本就体弱多病，睡眠不好又导致他生病都恢复得很慢。

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磨，几乎耗光了程晚活着的欲望。若不是怕双亲伤心，程晚早就放弃自己了。

如今有了这串古钱，程晚心里有了希望，活下去对他不再是折磨，或许自己在九曜宫过一段时间，身体也会渐渐好起来。

程晚将母亲给他绣的香囊里面的草药包掏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古钱放进去，放到怀里贴身而藏。

虽然白垣祯说若那凶手来了，一定会抓住他，但程晚也要提前做一些应对。万一那凶手来了白垣祯没及时赶到，自己也可以抵挡片刻。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精钢制成的护腕戴在腕上。这护腕名为“渡厄”，是父亲花重金托人从宫中兵器库中买来，专门给程晚护身所用。

护腕表面有些古朴的花纹，外臂的位置有许多小孔，内置钢珠和机簧，只要轻轻按下护腕内侧的按钮，就会有无数小钢珠从护腕外臂的孔中射出。这钢珠力道之大，能直接射穿一丈外的门板。

只要不是轻功绝顶的高手，一般人正面遇到渡厄的下场都是直接被射成筛子。

程晚将渡厄套在手腕上，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他从没使用过渡厄，也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使用它的机会，如今倒是很期盼能用在凶手身上。

吃过早饭，程晚坐在床上看书。即便白仙师没吩咐让他尽量不要出门，程晚自己也没有一丝想要出去的欲望。

但他必须找点事情做，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否则静下来便会想起家人被杀那晚的情形。

他刚看了两页书，便听到有人敲门。

“谁？”程晚放下手中的书，有些警惕地问道。

“兄台，我叫曹泽，昨日的事情……对不住了。我今日特地来向你道歉，可以开门吗？”门外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果然是昨天那个人的声音。

程晚不想与其他人有什么牵扯，也没有心情接受谁的道歉，便道：“不必道歉了，小事情。”

曹泽又道：“兄台，你把门打开啊。大家都是外门弟子，日后要一起修行，不要拒人千里之外嘛。”

程晚没理他，想着只要自己不理他，他一会儿也就走了吧。

可没想到这曹泽竟就一直在门口，不停地向程晚道歉，非让他开门不可。

程晚叹了一声，只想快点把这人打发走。

他下床穿上鞋子把门打开，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满脸堆着笑看着程晚。

“终于开门了。”曹泽不客气地一脚跨进门，却被程晚挡住了。

“曹兄有什么话就在门口说吧，屋内黑暗，不便请曹兄进去坐。”程晚抬头看着他，并不打算让开，手还扶在门上，一副随时准备关门的模样。

“别呀！”曹泽不顾程晚冷冰冰的拒绝，一手撑住门，一手放在程晚的肩头，不客气地往门里挤。

程晚很少见生人，以前在家也没遇到过这么无赖的人，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当他从曹泽身影背后看到院子对面有许多外门弟子正盯着这里看热闹，心里更是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死死抓住门，不让曹泽进去，语气也有些冷厉：“曹兄要做什么？要硬闯吗？”

那曹泽似乎失去了耐心，也没有把瘦弱的程晚放在心上，他力气极大，一把将程晚推进屋子，随即又关上了门。

“你要做什么？请你出去！”程晚见他竟然把门栓从里面拉上了，知道来者不善，气血一下冲上了头顶，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声音都在颤抖。

他将戴着渡厄的右手横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只要这人不伤害他，程晚也不想将他射成筛子。

曹泽关上门，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程晚，眼睛里流露出猥琐的笑，慢慢靠近程晚低声道：“别怕，我就是好奇，想看看兄台到底是男是女……兄台这雌雄莫辨的模样，我们都好奇呀。”

程晚一下羞红了脸，气得声音都变调了，颤抖着手指着曹泽怒骂道：“滚出去！”

“我不滚又怎样？就你这小身板，打得过我吗？”曹泽一边说，一边不知死地又朝程晚走了两步。

程晚听胡不归说过外门弟子处是非多，但没想到这人竟敢这么大胆，大白天的就敢做这样的事。他一边后退，一边威胁道：“你若再不出去，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曹泽死死盯着程晚，一边擦口水，一边道：“别怕，给哥哥玩一下，哥哥就喜欢你这样俊俏的小公子……跟了我，以后在外门弟子处没人敢欺负你！”

程晚见曹泽渐渐靠近，心脏狂跳，他从没伤过人，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杀这曹泽。他一边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边将左手放在渡厄的按钮上，厉声喝道：“我警告你，立即滚出去，否则你会后悔的！”

曹泽见程晚都退到墙根了，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却还一副呲牙的小老虎模样，再也按捺不住了，一下扑向程晚。

可是他双手刚刚触碰到程晚的肩膀，便觉得胸口一凉，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口密密麻麻全是血洞！鲜血正从血洞里飚出来，瞬间打湿了衣衫……

曹泽一下跪倒在程晚脚边，一脸不可置信地慢慢抬头，看见程晚满脸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他右胳膊上戴着一个尚在冒着□□味的精钢护腕……

钢珠把曹泽的身体穿透后尚未停止，又射穿了被曹泽反锁上的门板……

那些在程晚房间对面看热闹的弟子们只听到程晚屋中发出了一声爆炸似的巨响，随即便见程晚房门上出现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洞，瞬间面面相觑，随即才反应过来，快速跑到程晚房门前。

一个外门弟子推开门栓已经坏掉的门，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叫！

众人这才看见屋内的情形：程晚脸色苍白靠墙而立，双手抱在胸前，还在不断喘息。

他的脚下跪着曹泽，曹泽低垂着头，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胸和背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流了一地。

胡不归得到外门弟子处的消息，不到一刻便来到程晚房中。

见到屋中的情形，胡不归震惊不已，他没想到程晚住在这里不到三日便出了人命，更没想到看着柔善懦弱的程晚竟然敢出手杀人。

几个平日和曹泽一起厮混的外门弟子已经把程晚围起来了，一个个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若不是忌惮他胳膊上的护腕，这几人已经把他大卸八块了。

“胡真人！他竟敢在九曜宫杀人，请胡真人为曹泽做主！”一个外门弟子带头说道。其他人便纷纷附和。

“这人太可怕了，若留他在这里，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对！才来几天就敢杀人了，请求胡真人用宫规处死他！”

胡不归见程晚脸色苍白被众人围在中间，目光呆滞，知道他被吓坏了。这从小在锦绣丛中长大的病娇少爷竟被逼得杀人，想必是曹泽对他做了万分过分的事情。

“都住口！”胡不归冷冷喝道。

众人瞬间不敢再说话。

“李俊，你老实说，曹泽怎么会到程晚房间来？”胡不归冷厉地看着那个叫李俊的年轻人。

曹泽一向和李俊厮混，最近一段日子到处招惹是非，拉帮结派，俨然已经成了外门弟子中的刺头。

已经有许多弟子向胡不归告曹泽的状了，但胡不归最近忙于程府血案的事情，一时间没有抽出身来处理曹泽，没想到最终还是闹出这么大的事。

“胡真人，前日晚上我们几个被这房间里的怪声音吓到了，还以为这屋有鬼呢！昨日早上便约着来这里看看，没想到屋子里住的是个人……我们当时说了一些不好的话，胡真人您来的时候我们便走了。”李俊道，“曹泽就想着今日来给这小兄弟道个歉，我们几个人就在那边看着。谁知道这人竟把曹泽杀了！曹泽死得着实冤屈啊！他……”

“胡说！”胡不归厉声打断了李俊的话，阴沉着脸走到他面前，缓缓道：“若是来道歉，从他袖中滚出来的这是什么？！”

众人这才看见曹泽低垂着手，一个粗糙的瓷器就从他袖中滚落到地上。仔细一看，那瓷器竟然是两个正在交/媾的小人……

这东西一般只会出现在寻花问柳的不良子弟的袖中，或是新嫁娘压箱底的物品中……这曹泽竟然带着这东西到程晚房中，他想要做什么便再清楚不过。

“我……我不知道！曹泽说他来道歉，我们都还想看……想看笑话呢！”李俊目瞪口呆地连忙撇清自己，“他还跟我们打赌，非说这屋中人是个小娘子……”

胡不归冷哼一声，一脚将那粗制滥造的小瓷人踩碎，对身后的守卫弟子道：“去叫曹泽家人来给他收尸，告诉他们曹泽做下的丑事！”

守卫弟子得了命令便去收拾曹泽的尸身。

胡不归对李俊等在场的弟子道：“程晚是师尊亲自带回千竹峰的，我向来视师尊的指令行事，谁要是敢再打程晚的主意，休怪我不留情面！”

这话说得够明确，也向众弟子隐晦地宣布程晚与白仙师关系不一般。众弟子连忙跪下对胡不归磕头称是。

“今日的事情若是谁敢传出去，便是与我千竹峰、与九曜宫作对。”

这世上谁敢与千竹峰作对？

“都散去吧！”胡不归对众弟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