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脸一红，头低得更低了，声若蚊呐：“我易做噩梦，吵到别人了。”

天煞童子易招惹邪祟，更易招惹梦魇，夜夜噩梦缠身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现在还被人背后议论，也是为难这娇少爷了。

白垣祯看着程晚苍白瘦弱的脸，有些不落忍。但现在鱼儿尚未上钩，怎能先撤了鱼饵。

“这事容易。”白垣祯现在还不能让他离开外门弟子处，但让他不受梦魇困扰的办法还是有的。

他让胡不归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串用红绳串着的古钱，一共五枚。

白垣祯在笔挂上取下一支笔，挥手在古钱上凌空写了个符咒，然后将这串古钱递给程晚：“这是厌胜钱，我写了个驱邪符咒附在上面，你把它放枕下，便不会做噩梦了。”

程晚立即起身恭敬地双手接过古钱，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白垣祯的手指。

白垣桢的手很暖，程晚觉得就连他放在自己手中的古钱都是暖的。

若能跟在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仙人身边修行，只怕要三生三世才能修来这福气。白垣祯靠近他的一瞬间，程晚心里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多……多谢白仙师。”程晚没注意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白垣祯微微一笑道：“别客气了。坐吧，这回好好跟我说一下你家人出事那天晚上，你都看见了什么，把你能记起的都告诉我。”

程晚将古钱紧紧攥在手心，坐下来慢慢将当晚他所看到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讲了出来。

说到伤心处，他强忍着没有落泪，一心只想完整地把事情说清楚，让白仙师可以更好判断凶手。

白垣祯听完没有吭声，表情有些凝重。

倒是胡不归先开口问道：“现场除了黑烟之外，你可听见什么声音，或者闻到什么味道？”

程晚道：“那黑烟悄无声息，一点声响都没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黑烟靠近我时，我鼻中闻到一丝淡淡的松香味。”

白垣祯和胡不归听到这话，对视一眼，双双表情凝重，没有吭声。

“白仙师，怎么了？”程晚见两人如此，怯怯地问道。

“无事，你继续说。”白垣祯道。

“还有，当时大厅中动静那么大，却没有一个下人过来查看，我卧房离大厅很远，却听到了响动……”程晚想起当晚的情形，双手捏得指节都发白了，用尽全力才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凶手在大厅设了结界，除了指定的被害者，其他人听不到。”胡不归道。

“但是我却听到了，还被引导了大厅外，不过被母亲贴的符咒给藏起来了……所以，白仙师，当晚原本会死七个人的，对不对？”程晚抬头看着白垣祯，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但他强行忍住了，只是双眼通红。

没想到这小崽子还挺聪明。

白垣祯叹了口气道：“没错。”

“凶手还会继续追杀我吗？”程晚问道。

“我不知道。”白垣祯也不打算瞒着他了，坦诚道：“我不知道他杀人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继续追杀你。我让不归把你安置在外门弟子处，那里守卫松懈人员复杂，若是凶手要杀你，外门弟子处是他动手最好的地方。若他敢来，我便能抓到他。”

程晚点头道：“多谢白仙师。”

白垣祯站起来道：“好了，你回去好好待在屋中，尽量不要出门，也不要害怕。我答应过岑婆婆，会留你在千竹峰。等凶手抓住了，你便可以离开外门弟子处了。”

“是。”程晚低头道。

白垣祯让守卫弟子将程晚送下山。

程晚恭敬地对白垣祯行了个大礼，跟着守卫弟子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戚戚然看着白垣祯：“白仙师……我可以跟外门弟子一样，参加亲传弟子选拔试炼吗？”

白垣祯有些受不了程晚这样可怜地看着他，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道：“我已经很久不收亲传弟子了。”

且不说白垣祯现在根本不想收徒，即便是要收徒，他也不会把精力浪费在一个注定早夭、体弱多病、资质奇差的人身上。

胡不归见程晚眼中的光在白垣祯的话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灭，连忙安慰道：“亲传弟子选拔人人皆可参加，等师尊想收亲传弟子时，你便来报名。”

反正程晚资质差成这样，想在几百名外门弟子中突颖而出，几乎没有可能。就让他现在抱一点希望又何妨？

程晚听到胡不归的话，整个人瞬间阴转晴，对着胡不归和白垣祯分别鞠了一躬，便跟着守卫弟子出去了。

待程晚走后，胡不归立即问道：“师尊，您去万华峰可有什么发现？”

白垣祯转身回到案前拾起书道：“没有，一点异常都没有。”

胡不归道：“或许，当年暗算您的人，只是恰好身形和宴师兄有些像而已。”

白垣祯想了下，道：“程晚说凶案现场有淡淡松香味，当年我被人暗算，也是闻到了同样的味道。可是宴青川身上并没有这种味道。”

“师尊，您怀疑当年暗算您的人，和程府血案的凶手有关系？”胡不归问道。

“或许有关系。”白垣祯道，“天煞童子命可是难寻得很，若是那凶手铁定要天煞童子命之人的魂魄，必定会上千竹峰的。到时候抓住他便真相大白了。”

胡不归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师尊，若抓住凶手，程府的仇也报了，您打算怎么安置程晚？”

是啊，到时候把小崽子安置在哪里合适？这病娇少爷是个烫手山芋，白垣祯是不想照顾他的，玉粟和谭悦又是女弟子，不便带他。

让胡不归带着他？嗯，是个好主意！胡不归有耐心，且这病娇少爷又长得这般讨人喜欢，说不定跟胡不归处久了，便能让胡不归忘了那谢王爷！

白垣祯内心窃喜，自己这安排简直完美！

他笑眯眯地转头一看胡不归，道：“要不，让他住你明玕居？”

胡不归一声叹息，他这师尊一向懒散，不想接的麻烦都丢给自己。不过程晚命格那般可怜，白垣祯又不会照顾人，跟着他只怕更加寿数难长。

“师尊安排就是。”胡不归应了下来。

潇碧殿的守卫弟子要把程晚送到山脚下，下山石板路并不难走，程晚便和守卫弟子边走边聊。

程晚便将不好意思问胡不归的问题一股脑全问了出来：“莫兄，我见这山道两旁的石灯笼密密麻麻，为何要布置这么多？”

那姓莫的弟子骄傲地道：“这蜿蜒而上的石灯笼可是咱们千竹峰一景，叫星垂天幕。你想想，夜晚时分，从郁离居一直到山脚都都点上密密麻麻的灯，是不是像天上的星星从天上垂落凡间？”

程晚脑中想象了下那个场面，的确壮丽，点头道：“很贴切。不过这么多的灯，每天晚上点，早上灭，岂不是很费人力？”

姓莫的弟子哈哈一笑道：“这就是你孤陋寡闻啦！咱们千竹峰的白仙师可是寂灭境的大修真者，只要一个小小的符咒，这些灯便可自行点上和熄灭。我们这些守卫弟子只需过几天添一次灯油，换一下灯芯即可。”

“对了，每日戌时便会燃灯，你到时候记得出来看！”那地弟子道。

“嗯！”程晚笑着点头，又问道：“你刚才说这石灯笼是从郁离居蜿蜒而下的，那这石灯笼只到郁离居吗？”

“是的。”

“这是为何？”程晚好奇地追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莫姓弟子挠挠头，也想不通这个问题。他并不是善于思考之人，想不通便不想了，很快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笑道：“管它为什么只到郁离居呢，好看不就够了吗？”

“嗯！”程晚笑眯眯地回道，但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这星垂天幕着实惊人，但也耗资巨大，光是那灯油钱都是一笔巨资。白仙师做这种费力又费钱的事做什么呢？难道只为了那“星垂天幕”这一景？

在程晚心中，白垣祯并非这样浅薄之辈。他在修真界名气已经够大了，完全没必要做这样沽名钓誉的事情。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程晚刚到山脚，便见识到了这“星垂天幕”的景致。

他站在外门弟子居所的大门外，抬头看着天空中两条亮晶晶的光点从云巅之处垂下，点点灯光犹如闪烁的星辰，很像满天星辰从天上倾泻而下，果真壮丽无比。

虽然已是六月，但山间夜晚天气凉，程晚被山风一吹，只觉得一阵寒冷，立即裹紧衣衫告别了莫姓守卫弟子，便往外门弟子的房间跑去。

院落中早已点了灯，弟子们也大多在自己房内准备歇息了。程晚回来倒是没像之前出去时那般被万众瞩目。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将放在门口的饭菜端起来便开门进去了。

今晚的饭菜依旧是大锅饭，青菜豆腐，也没有多好的味道，不过程晚却不甚在意了。

今日见到了白仙师，他更打定了主意，不论付出多少汗水，也一定要在千竹峰修行，要成为白仙师的亲传弟子。

他身上的疼痛好了许多，吃过饭便洗漱上床了，然后从怀中掏出那串被自己体温暖热的古钱，躺在床上将古钱举到眼前，用手认真摩挲着。

这五枚古钱有些老旧，明显跟了白仙师很长时间，但如今白仙师把它送给自己了。

“它是我的了……以后都属于我了！”程晚抚摸着古钱上的纹路，心道。他不舍按照白垣祯的吩咐将古钱放在枕下，而是紧紧攥在手里，放在自己胸口。

这五枚古钱，一定会保他一夜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