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从厨房出来，前脚刚踏进门，便听到了覃魏然这一句话，手中的杯子不由得一颤，脸上的神情猛地凝重起来。

那个屋子，是覃向铮的底线。

如今覃魏然再次提及，这覃家老宅，怕是又要有事发生了……

覃魏然何尝不知道自己闯了那个屋子的后果，小时候就因为贪玩进去过一次，被覃向铮关进画室面壁思过整整三天两夜。

那个屋子，比她重要多了。

“逆女！”正厅里充斥着他那巨大的咆哮声。

覃魏然不理会顾满城的劝阻，站到覃向铮跟前。

打从那次之后，覃魏然发誓自己绝对不可能在这个人面前流一滴眼泪，可是今天这红了的眼眶，又是怎么回事……

“打吧。”哽咽的一句，覃魏然轻声开口，仰视着这位依旧魁梧的老父亲，“打我的时候，你就从来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覃家大小姐？覃家大小姐又怎样，家里有矿又怎样，比起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她覃魏然可怜多了。

人家上学放学有家人接送，做错事有爸妈的谆谆教导，她覃魏然呢，什么也没有。

上下学是司机接送，家长会每次一个面孔，做错事只会备受指责甚至挨打，他覃向铮从来没有教她要怎么做人做事，只会每天把她关在画室，处处施压。

闻言，张叔内心像是被牵扯一样痛苦，走进门，一脸愧疚地望着覃魏然，想说，又没有资格说。

覃向铮扬起的手落在半空，微微颤抖，惊讶又意外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覃魏然，迟疑着，终是把手放了下去。

她是自己的女儿啊，这么些年，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然然……”张叔轻唤，这些年来自己都在努力制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仍然让她受了这么多伤害，如今，还跟着覃向铮一起逼她跟寻原成婚……

听见声音，覃魏然吸了吸鼻子，退回到顾满城身边，主动挽起他的手：“逼我也好，骂我也好，不认我也好，如今我跟顾满城是合法夫妻，至于寻原，我不会嫁。”

“好，不嫁……”张叔紧急说到，没等覃向铮开口，上前一步示意覃向铮不要冲动。

“先冷静下来，外边已经是瓢泼大雨，让然然跟顾先生坐下吃个饭。”这是张叔第一次在覃魏然面前不用谦恭的语气跟覃向铮讲话。

虽然对覃魏然领证的消息很意外，但是张叔更想着覃魏然能留下来好好吃个饭，他已经很久未见他们父女二人同台用餐过了……

如果魏莱知道他们父女二人关系如仇敌一般啊，会怪他吧……

怪他没有做到当初答应她的事情。

他答应过，好好照顾覃向铮跟孩子。

只是这二十多年，孩子长大了，覃向铮老了，自己也老了，却始终没有帮着这父女俩解开心结，他知道，是覃向铮执念太深，太深太深。

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覃向铮闭眼，正坐着调整气息。

顾满城始终紧抓着覃魏然的手，关切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她那情绪不稳定的脸上，看她情绪稳定下来，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他们的关系，似乎不是他一句两句就可以说得痛的，在覃魏然没有跟他坦白之前，他只能在一旁听着看着护着。

“然然，这是玫瑰茶，刚泡的，加了蜂蜜。”张叔说着，就往覃魏然跟前递去，仍记得她最近喝他泡的玫瑰茶还是当初离家的前一天。

哽咽了一下，覃魏然脑子还在充血，想抬起手发觉没有什么力气。

顾满城眼尖，蹙眉，站起后双手接过那杯茶：“我来吧。”

失望地把茶交到顾满城手中，张叔抬脚向厨房走去，把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的菜端上餐桌。

然然终究是连自己也埋怨起来了吧……

张叔叹气，内心有些惆怅，夹在这父女俩之间着实挺累的，这么些年，他早已把覃魏然当自己孩子一般，她难过，他也难过。

或许这次是真的做错的，他不该和覃向铮一道逼她与寻原成婚。

佣人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摆好，覃魏然就那么呆呆看着，明显没有食欲，抬起右手轻揉了一下额头。

“头疼？”顾满城始终密切注意着覃魏然，生怕她又突然头疼。

覃魏然发病他是见过的，所以他怕，怕她现在在默默隐忍。

经过今日，顾满城也看出来覃魏然这病因出自何处，想来跟长期经历什么事情有关，如今，是和覃向铮脱不了关系了。

听见这两个字，覃向铮闭着的双目缓缓睁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覃魏然。

“没事儿。”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覃魏然坐直，将目光放在餐桌前的菜上，她知道覃向铮看向了自己，可是这一眼，竟让她觉得害怕。

最后一道菜，是张叔亲自端着出来的。

覃魏然正好抬眼瞧见，习惯性地脱口而出：“红烧鱼！”

有些窃喜，有些意外，也有些兴奋。

话落，覃魏然抿嘴，又随即低下头，顾满城侧眼，不容一笑，原来覃魏然爱吃鱼是张叔惯出来的。

张叔悬着心这才放松下来，捧着那盘菜直接放于覃魏然的面前，他就知道，一条鱼就能收买覃魏然一时的开心。

一时也好啊，这一时，能看见覃魏然的笑容，看见那股孩子气。

覃向铮依旧板着脸，没能从刚刚的对话中走出来，毕竟覃魏然进了小屋，偷了户口本，瞒着所有人闪婚。

偷户口本，这是覃向铮从来没有想过的，是他太不了解她，还是太自信地肯定自己了解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就像当初第一次的国画大赛，覃魏然愣是连初赛都没拿到名次，绝望，错愕，不解，失望，全部涌现在覃向铮心头。

如今，覃魏然偷户口本，在他筹备她和寻原婚礼之际，与别的男人领了证。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覃向铮不动筷，谁也不动筷。

覃魏然似乎把刚刚的坏情绪统统抛掉，一心就只盯着眼前那条鱼，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他们不会逼着跟寻原成婚就好。

“老张，坐下吧，吃饭。”覃向铮说话的语气有些沉重。

没在意，覃魏然直接拿起筷子朝着那条鱼下手，说不高兴，又吃得很满足，说高兴，脸上却没有笑容。

迟疑了一下，顾满城拿起那副碗筷。

所以吃下第一口饭，就是承认了他这个女婿么？

“你小子识得阴沉木，改日过来陪我去挑几块儿。”没有再追究覃魏然偷拿户口本结婚的事情，覃向铮反而对阴沉木格外上心。

“好。”顾满城点头，没去多想。

“我也一起。”终于把眼睛抬起来，覃魏然顺手给顾满城夹了一块鱼肉，说实话她也想离覃向铮远远的，只是现在在不知道他是否接纳顾满城的情况下，她怕他对顾满城耍手段。

覃向铮没说话，覃魏然自动理解为默许。

“侧门有两颗发财树，张叔，你看着处理一下。”这话，像是说给张叔听的，又像是说给覃向铮听的。

“噢，然然说伯父喜欢，就送来当见面礼。”讪笑着，顾满城无奈，媳妇儿亲自挑选的，总不能否掉吧。

嘴角抽搐一下，张叔摇头轻笑，的确，这是覃魏然的风格，送发财树，亏她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