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楚颜曾在书案上看过一本罪奴名册，尚未打开，便被李辰抢了去。

名册上，清清楚楚写着……卫援私通敌国，其罪当诛，卫府家眷皆贬为罪奴。嫡女卫瑛，发配晋州为奴……

当晚，李辰彻夜未眠，最终决定冒着砍头的风险，销毁那本名册。

赵氏搬入县衙庆贺那晚，仵作宋严带着酒来凑热闹，本就有意试探。

二人酒醉后，便吐露真言。这才被随后而来的江虹，知晓了这极其隐秘的身世。

次日，江虹便匆匆返京，翻找当年的卷宗，并请求太子同他一起查明当年卫援蒙冤的真相。

……

楚颜听闻赵琰的话，恍然大悟。

五年来，李辰、宋严、江虹，以及太子……这么多人在替她打掩护，隐藏她的真实身份，默默为她保驾护航。

难怪这五年，她能偏安一隅，安稳度日！

楚颜忽然弯腰，鞠躬，郑重其事对太子行答谢礼：“多谢太子！”

“你我之间何需言谢？查明真相，替卫帅洗刷冤屈，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赵琰苦笑。

卫帅何以蒙冤？

这背后牵扯着两国朝堂，十分复杂。他身为东宫太子，若任由忠臣良将就此蒙冤而袖手旁观的话，以后谁还愿意忠君爱国浴血沙场？

可要查明真相，又的确是困难重重。

“不！”楚颜直起身，掷地有声道：“这是我，该做的事！”

此刻，她接受了“她”的一切！

此刻，她承担下“她”的使命！

此刻，她誓要查明真相，替父洗刷冤屈！

只因——

早在五年前端午节那日，她楚颜，就已取代了真正的卫瑛。

卫瑛是罪奴！

所以，这罪奴的身份，一直如影随形跟着楚颜。

卫瑛是卫援之女！

所以，宫中初见时，卫婵才会那般反常，是因为卫婵早就认出了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也正因这层身份，李辰甘冒生命危险，销毁了那份罪奴名单！

也正因这层身份，仵作宋严，在县衙寸步不离时刻守护着她。

也正因这层身份，两朝元老傲骨铮铮的老尚书，主动揽下太傅一职，开始站队。

也正因这层身份，太子手眼通天，处处遮掩，为她保驾护航整整五年！

这么多人，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默默为她付出了这么多……

楚颜如何能不动容？如何能不震惊？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原来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赵琰道：“关于你的身世，我曾与太傅约定，在替卫帅洗刷冤情之前绝不外泄。今日，若非你执意前往玄武国，凶险难测，我也断然不会违背承诺，对你说出实情。此后你当加倍小心，这身份一旦外泄，恐会为你引来杀身之祸。”

楚颜微微一笑，道：“多谢太子告知。无论是查明真相，亦或是开通商路，朱雀国和白虎国，自是非去不可！”

“可是，父皇已下旨由瑞王领军前去晋州边关，你若是遇上我皇兄，他势必会对你痛下杀手。”

“我会小心，太子不必担忧。”

“怎能不担忧？我……”

赵琰欲言又止，只深深看了楚颜一眼。

楚颜心中暗自叫糟。

原本以为老尚书提议让她借着此次宫中选秀，入主东宫为妃，是这位老大人乱点鸳鸯谱之举！

眼下见赵琰眼中情意绵绵，竟似早就存了纳她为妃之念。难怪东宫嫔妃众多，太子今年二十有六，正妃之位至今空悬。

楚颜此时的想法，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是非之地，早走为妙！

“太子的恩情，我会谨记于心！他日若太子有需要，我也会倾尽全力。不日我便要离京，就此别过！”

话说完，楚颜转身便走，再不给赵琰任何开口的机会。

赵琰本想抬脚去追，却又忽然止步。

她的态度如此明显，赵琰如何还能不明白，时过进迁物是人非的道理？

追上去又能如何？不过挽留她一时半刻，又岂能阻拦她远行涉险？

夜已深。

楚颜的脚步不知不觉停在了驸马府门前。

要不要进去认个亲呢？

她本不是犹豫不决之人，只是担心若登门认亲的话，会给卫婵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若就此离京，错过相认的机会，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再会之期，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罢了，罢了。

今日天色太晚，不如明日寻个借口再来一趟。

楚颜打定主意，刚转了个弯，倏地听到一阵声响，她下意识便隐藏了身形。

朱门打开。

只见带着数名随从，抬着一顶软轿走出。楚颜不及多想，猫着腰小心翼翼暗中尾随。

万籁俱寂。

楚颜亲眼看见驸马府出来的这顶软轿，停在了瑞王府台阶前，一人自软轿中走下。

驸马梁汐？

按理说，长公主和太子才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无论驸马站不站队，身为太子的姐夫，满朝文武百官定会将梁汐，划归太子派系。

这位驸马爷，却为何深夜造访瑞王府？

驸马看似地位尊崇，算起来，等同于入赘皇家的女婿，也不过是个虚衔，并无实权。若是逢年过节，梁汐来瑞王府走动走动，本无可厚非。

为何避人耳目深夜前来？此举便有些耐人寻味。

楚颜疑窦丛生，也只是好奇，并不想过多插手皇家内部的争斗，当即便转身离去。

只因近日便要离京，楚颜当晚回到钱庄，便被这一堆琐事缠身，分身乏术，直到临行前，也没能前往驸马府与卫婵相认。

先是李铁富为了朱雀国开分店的事，来找她商议了半宿，紧跟着李辰又来找她询问前往白虎国君贺寿一事，还特意带来了宋严。

此次进京，因李辰要回京述职，一直暂住江府，每日同江家父子二人谈论国事。

得了消息，才着急忙慌赶来。

主要是担心她的安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她此行带着宋严，以防不测。

天未亮，驿馆姬无双世子也派人来请。之后，江家父子坚持为她设宴送行。

宴席间。

楚颜说破了她的身世之谜，江道远对其父诸多的怪异决策，这才恍然大悟。

江虹只频频自斟自饮，捶胸顿足悔恨当年不曾及时查明真相，以至于卫帅蒙冤惨死。

李辰和宋严也都在。

三人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月夜，提起卫帅，一个个难掩悲痛之色，无不喝得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