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程车开出老远，覃非也还没从刚才的事上缓过神来。

吻的方式有很多种，亲人朋友间的吻多半在颊上，绅士淑女的吻多半在手上，君臣之间则吻在足上，当然，这些在现如今的华夏大地上几乎绝迹。唯一无国界的就是：爱情之吻在口舌之间了。

要按程度算，这个算得上是他真真正正的初吻，唇齿相交的那种。而之前的那些，最多算国际礼仪。

覃非感觉滚烫，可全身的余热还未有一点要消退的意思。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已经失去了知觉，不仅仅是嘴巴，全身都是，从脚指头、到头发丝儿，全身无有一处不在发酥发麻，活像一根被放入滚锅沸油里烹炸的油条。

这次一定会肿得很惨吧？上次的还没好全，这回肯定又要肿上加肿了！

他在蒙圈中悲催地等待着过敏症向他宣战，看着车窗的玻璃反光，就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无数个疱疹咆哮着耀武扬威。

一旁的亓律看着他不正常的脸色，开口、又闭嘴、再开口、再闭上，最后还是哑着嗓子道：“覃非，对不起。”

覃非脑子里有蜜蜂在飞，完全没听见他讲什么，他痴傻地转过头，前言不搭后语地问：“我的嘴巴肿了吗？”

亓律看着眼前人红润的双唇，因为被自己狠狠吻过而泛着微白，确实轻微肿胀着。他点点头。

覃非心想完了完了，又要厥过去了。他便脱口而出：“完蛋了。”

亓律以为他在懊恼自己被吻这件事，因为覃非确实借给他两瓣唇，可是他却自作主张地深入了。

他道：“回去我给你涂点儿药吧。”

覃非满脑子都是可怕的过敏症，他紧张地攥着手，吞咽口水不停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亓律突然就十分歉疚，怎么就没控制住呢？明明只是想要逢场作戏，但唇被轻碰的那一刻，甜蜜柔软的触感，却是让人欲罢不能。

看着面前人微微颤抖的双睫，就像心口的洪水决了堤，闸门一旦被打开，那洪流就将汹涌不止。亓律道：“我原本想慢慢来的，但是我做过的事情应当承担后果，我该做些什么呢小卷心菜，你才能舒服点。”

天空忽然响起一声巨雷，吞了亓律后半句话，覃非只听到前面小半句的“我原本想慢慢来”。

他想慢慢来可不行，再慢慢来自己就又要肿成猪头了。他在忽而倾盆的雨声中急道：“不能慢慢慢来，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亓律愣住，半晌回过神来，同司机说：“司机，去滨海路57号。”

雨下得急。

覃非家有条巷子，出租车开不进去。两人只有在路口下了车。

“我背...”亓律念着他脚上有伤，蹲下来想要背他，可话还没说完，覃非却一个箭步率先跑走了，一瘸一拐的。

亓律只好跟着跑了上去。

司机从后视窗里，看到的就是这“温情”的一幕，遂在一脚油门里感叹：“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

“哔——”

满身水的覃非站在门口，他也顾不得脱鞋，连忙跑到镜子跟前，左照右照，好像也没怎么肿啊，除了嘴唇边缘略略有点儿红外，其余地方没有任何异样。

他又赶紧拉开抽屉，吞了两颗过敏药。确认无误后，这才叹了口气坐下来，抬头，一眼看到了门外站着的湿漉漉的亓律。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呀？”

那人站在门口，就像一只落汤的大金毛。

亓律“哦”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进来时候“哐”地一声重重撞在门框上。

覃非庆幸这次过敏不太严重，放松下来，现在看着亓律这个样子，觉得好笑。于是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软下调子道：“快进来，你都淋湿了。”

亓律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有些懵，确认覃非是正常跟他对话后，脱了湿湿嗒嗒的鞋，走了进来。

覃非递给他一条浴巾擦头发：“毛巾我只有这一条啊，新洗的，你先擦擦。”

亓律接过毛巾，并没有擦头，安静一小会儿，才道：“擅自吻你，对不起。”

“轰——”

又是一声惊雷，覃非有点恍惚。

他刚从“没有肿成覃佩奇”这个值得庆幸的结果中回过神来，但他只记得令人开心的果，却忘了丧心病狂的因。

半个小时前，那个令人腿软的吻，是他自己先开始的。

他一下红了脸，嗫嚅道：“那个..没什么的...你不是遇到他，就是你...你那个....所以我...”他开始语无伦次：“哎，总之就那个人，他那什么...”

亓律低沉道：“他是我前男友，两年前分手了。”

窗外的雨下得很急，覃非瞥了一眼地上，到处都是自己踩得泥泞不堪的水渍和泥迹，年年还打翻了猫砂，突然就心烦意乱。

他冷然道：“哦”。

亓律看了看眼前人神色不定的脸，又解释：“他叫林水柬，我们是在X市飞台湾的飞机上认识的。”

覃非心说，我并不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亓律又道：“后来我没和他在一起了，我听同事说，他现在是跟着X市的一个著名企业家，现在看来，就是‘初心’的老板了。而且我对他...”他抬起眼皮看了眼覃非：“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覃非冷着脸，将湿哒哒的衣服拧成八字花，水一股股往下流：“你告诉我你前男友的事情做什么？而且你对他有没有感情关我什么事？我要洗澡了！”说罢他粗暴抓过亓律手上的浴巾，进了浴室，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温热的水冲洒下来，从头顶、到胸口，再到以下。被水温柔地包围着，覃非整个身体开始渐渐放松，然后就明显感觉后脚跟开始隐隐作痛。

他踮起脚，转头看了眼贴在后头的创口贴，创可贴上画着hellokitty，kitty上清晰地写着“OK！绷！”，估计是那种台湾小超市批量进购的，“OK绷”已被热水冲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剥落了一大半。

“还什么ok绷！ok个屁啦，就酱哦，不然要怎样！”覃非就着哗啦啦的水声，学着电视里港台频道的台词愤愤道，临了还吐了吐舌头，无声被自己恶心到...

酱酱酿酿吐槽了一通，他长长吐了口气，才逐渐恢复理智。

就是帮了人家一个忙而已，自己为什么要生气呢？

而且并不是生气他的吻，而是...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

那个白皙高挑、栗色头发、声音好听、打扮精致的男生，是叫林水柬吧？

莫名烦躁，他对着花洒冲下来的水啪啪打了几下，溅得水花四起。

他极凶地、对着簌簌而下的水吼道：“水溅！水溅！让你溅！让你溅！”

*

冲了许久许久，一直冲到身体发红，头脑有些微微发晕，覃非才关掉水龙头，擦着头出来。“呼——”他长吁一口气，总算是完完全全恢复了理智。他耷拉着拖鞋走出雾气蒸腾的浴室，这才看到，亓律还湿漉漉的坐在一张四方凳上，腿并着，没占多大地方，像是生怕把一旁的沙发弄脏。

见覃非出来，他还是有些愣神。覃非也没说话，外头的雨簌簌下着，打在老小区塑料雨棚上，发出刺耳的响。

亓律支起身：“你洗完澡了，那么我先走了。”

覃非拉住他：“这么大的雨，你去哪？”

亓律视线移道自己的手腕上：“回家。”

覃非像被眼神烫了一下似的，立马松开，轻咳了一声：“那个，外头雨太大了，你还是先坐一会儿吧，等雨停了再走。”他又觉得留下人家有些尴尬，便突兀地加了一句听起来正常一点的关心话：“要不你...洗个澡先？不然一会儿感冒了。”

亓律没有回答“洗不洗澡”的问题，而是道：“覃非，我和林水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覃非微微一愣，从来被他“小卷心菜”“小卷毛”或者“覃医生”“小医生”地叫，亓律突然这样郑重地叫他名字，让他觉得仿佛都不是在叫自己。

他胡乱揉搓着头发的手顿住，好半天挤出一个“嗯”字。

亓律却没有任何犹豫地道：“我喜欢你。”

天外已经开始是绵长的雨，再没有一个“惊雷”可以恰当地出现一下，用来衬托覃非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没有觉得愤怒、没有觉得无语、没有觉得变态、也没有觉得天崩地裂，他只觉得，有一颗小芽，之前一直攀缘在他膏肓之尖的小嫩芽，突然破裂而出，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伸展枝桠。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被亓律尽收眼底。

亓律突然就觉得阴霾尽扫，他真挚而恳切地道：“所以我可以知道你的答案吗？”

那一个主动的吻，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吧？

覃非有点儿慌：“你，你先去洗澡。”

亓律却穷追不舍：“洗完澡我就可以得到答案？”

覃非默不作声，却被亓律看做默许。看着眼前人因刚洗过澡而泛着粉的脸颊，他上下唇一抿，忍住笑意，仿若雨过天晴。刚刚的失意、懊恼都被一扫而空。要不是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他也没那么快知道自己的心意。

覃非慌里慌张往房间走：“那个...我先去给你找一套衣服”，走到门口又转头，补了一句：“你把湿衣服放外头，我一会儿一起放洗衣机里洗了，换的给你放浴室门口。”

“好。”亓律答应着，就开始在浴室门口脱衣服，覃非赶紧回头朝房间走去。亓律从褪下来的T恤袖口里，看到面前人两根又白又直的腿，从黑色运动短裤里钻了出来，屁股蛋子随着步调，一晃一晃的。不禁心说，我的小卷心菜真好看。

*

浴室传来哗哗水声，覃非捡起地上的衣服，拢作一团，预备和自己的一起拿到阳台上去洗。他从卫生间半磨砂材质的玻璃上，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水雾朦胧间，影子投在玻璃上，勾勒出诱人的线条。

覃非有点看呆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吓了一跳。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