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这就是棘骨雷兽吗，看起来它们和书上描述得不太一样，”奥萝拉看着这群月光下流泪的野兽骷髅，有些迟疑，“不太暴躁？”

“也许，是因为它们正在哭。”霍德尔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下蹲的姿势看起来不太蠢。他尽力弯腰，试图把自己完全藏在这一片并不算茂盛的树丛背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流泪的棘骨雷兽，不得不说，它们美极了。”

“是啊。”

它们没有皮肉，裸露在外的森森白骨在月色下泛着莹莹光泽，像玉那样温润，额角尖锐的骨刺上还有螺旋状的花纹符咒，不时流过有蓝紫的电光。棘骨雷兽的周围绽放着一朵朵氤氲着蓝色雾气的花，那些花并没有具体的形状，朦胧得像纱。

“我们现在过去吧？”奥萝拉几乎不舍得从那些花上移开目光。

霍德尔同样沉默地观赏着这一幕，他总是下敛的眼睛第一次睁得那么大，氤氲的蓝色在他的眼底带起一层水汽，让他忍不住落泪。

真是……太温柔了。

他们看着那奇异的生物流泪，自己也有想要流泪的冲动。奥萝拉小声地吸了吸鼻子，用手肘碰了碰霍德尔：“我们该行动了，别再——别再拖下去了。”

“不要犹豫，霍德尔。”她的鼻尖微微发红，声音很低，“不要在这里停下，赶紧完成我们的任务。”

霍德尔被这一句话拉回现实。他快速地笑了下，带着些许苦涩的意味，慢慢站起身，朝连接溪对岸的枯木小桥走去。

牵着奥萝拉的手，他很慢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绪。

在关键时刻，奥萝拉小姐总是会比他更清醒地认知现实。

霍德尔，不要停下。

他们向棘骨雷兽的领地走去，小心翼翼，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即使落泪的场景是那样奇幻美丽，棘骨雷兽也是货真价实的C级魔兽。它们性情暴躁，额头上尖锐的犄角更是饱含魔力，就算是最有经验的冒险者也不敢轻易激怒它们。

想要接近棘骨雷兽，首先得表达出足够的尊重。

棘骨雷兽已经看到了两位不速之客。其中身形最庞大，骨骼最健壮的那一头——看起来是首领，抬起了头，用空荡的眼眶“注视”着霍德尔和奥萝拉。

霍德尔和奥萝拉还站在枯木小桥上，面对首领的视线，他们没有逃避，而是弯腰行了个礼。

首领前进了几步，见状微微点了下头。

其次，表达出足够的善意。

霍德尔摘下斗篷，将自己的面孔完全暴露的在空气中。他把身上多余的武器全部取下放在枯木小桥上，只拿出准备用来盛放眼泪的玻璃容器。奥萝拉也把手上的黑金长剑放下，举起空无一物的双手。

棘骨雷兽的首领打了个响鼻，在原地绕了个圈。

是满意的意思。

最后，表明来意，等价交换。

霍德尔一手拿着玻璃瓶子，另一只手上缓缓凝出一个光球。

——他收集了月光。

月光球泛着柔和的银光，在首领的注视下上升，然后无声炸开，像一个烟花。这个精致的月光烟花在夜色里扭曲成奇异的字符，呈现在首领眼前。

最近疯狂阅读了不少书籍的奥萝拉刚好知道这是什么——月镜魔语，简称“镜语”。是一种专门用来和高等魔□□流的法术，需要施法者收集月光，然后通过魔力转化成魔兽能理解的文字。原理并不复杂，但需要施法者精通各类魔文。

显然，霍德尔是其中翘楚。

【尊敬的首领大人，我等并无恶意，只是需要收集一些贵族的眼泪。作为交换，您可以共享我的一部分记忆。】

棘骨雷兽以月光草为食，月光草生长在黑暗中，唯有满月开花。开花后会结出生、死和记忆的种子。法罗大陆的人认为有阴晴圆缺的月亮代表着灵魂，每死去一个人，就会生长出对应的一颗月光草，里面蕴藏着逝者的记忆。

以月光草为食的棘骨雷兽，在月色下所流的眼泪里面包涵着亡者的记忆。那些氤氲如纱如雾的虚幻花朵，是记忆之花。

想要取得这样的眼泪，自然也需要通过记忆来换。什么记忆都可以，痛苦的、悲伤的、喜悦的、幸福的……

首领对他们表现出来的尊重和诚意很满意。这头巨大的骷髅野兽走进了他们，垂下头颅，收起了雷电，将那尖锐雪亮的额角抵住霍德尔的眉心。然后小心地，从其中勾出一丝如月华般的丝线。

接着朝奥萝拉走去。

同霍德尔一样，奥萝拉自然也准备好了记忆——准确来说是她刚刚才确定到底要分享什么。

她想要和棘骨雷兽分享的，是关于梦境的悲伤。这悲伤她无法同他人说出口，因为很显然，那是一段需要被掩埋的过去。霍德尔本身以及足够复杂，纱迪立场不明，道格拉斯又实在太年幼——无论是谁，奥萝拉都不希望他们知道。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可是独自背负实在太过沉重，方才遇上的梦魇令奥萝拉坚信了这个想法，那些参杂着悔恨与鲜血的过往迟早会摧毁她的理智——如果无人可说，不如干脆直接分享给魔兽算了。

野兽白骨凑近了她，和想象中的冰冷不同，首领尖锐的犄角抵在额心，带给奥萝拉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

也因此，她终于放心，对它敞开了自己的悲伤。

最开始只是非常细微的，像从缝隙里小小的水流，只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可是细流汇入河流，从高高的悬崖瀑布涌下，咆哮着，澎湃着，浪涛拍碎了最后一块阻碍的石头，朝着海洋奔腾而去——

【够了够了，请您停下。】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奥萝拉猛地回神，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棘骨雷兽正用空荡的眼眶“看”着她，犄角周围盘旋着和刚才从霍德尔体内抽出的记忆一样的丝线——只不过很多，几乎要把尖锐的犄角缠成一个球。

奥萝拉：“……”

她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尽量忽视气氛的尴尬，“啊，抱歉。需要我帮您处理这些……”这些该死的悲伤记忆吗？

【大可不必。】首领果断地拒绝。【现在您和您的同伴可以取走我的眼泪了，请不要磨蹭，赶快，谢谢。】

对比眼前高大是白骨首领，奥萝拉的身形可以说得上非常娇小。棘骨雷兽骇人的犄角像死神镰刀一样抵在她额心，稍不注意就能刺穿那层细腻的皮肤，破开她的骨头。

霍德尔忍不住屏住呼吸。

奥萝拉小姐的眼睛紧紧闭着，蝶翼般的睫毛一动不动，雕像般的立在原地。可能是月光过于浅淡，让她往常嫣红似玫瑰的唇瓣显得苍白了不少。不知道她正在分享什么记忆，奥萝拉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少女的眉头蹙着，像是在回忆一件令人心碎的过往。

棘骨雷兽的首领后退一步，从她额心迁出一缕细细的银丝——却没想到只是开了个头，紧随其后的是无数记忆丝线，像泉水一样从她的额心喷涌而出，把它那只威武的犄角裹得半点威势也无。

霍德尔松口气，又抑制不住笑意。为了不激怒棘骨雷兽，他只能掐着自己的掌心不断深呼吸。

奥萝拉冲霍德尔招招手：“快来取眼泪！快快快！”

首领垂下头拱了拱其中一只流泪流到无法自拔的小兽，示意他们赶快动手。

霍德尔拿出瓶子，接住了那些蓝色的泪水。

“我没想到那只幼崽这么能哭，我们应该装了不只一品脱吧？”回家以后，奥萝拉正在清点装满蓝色眼泪的罐子，她把超出范围的眼泪放到一旁，询问，“我们可以自己留一点，你说怎么样？”

“可以。”霍德尔同意。

“那快分了！你一瓶我一瓶，刚刚好呢。”霍德尔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接住了奥萝拉丢过来的那瓶眼泪。

也许是把过量的悲伤分享给了棘骨雷兽首领，当晚，奥萝拉做了个十分平静的美梦。

她正奔跑在旷野里，鼻尖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是那样的蓝，奥萝拉跑上山坡，眺望着远处碧翠的森林和更远之外的雪山。

身后有锐利的风袭来，奥萝拉并未回头，接住了一颗又大又圆的果子。她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大口，被酸得皱起脸，痛不欲生地干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奥萝拉，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模样，真是美极了，哈哈哈哈哈。”背后传来一阵猖狂的大笑，是完全陌生的声音，但听起来就非常欠揍。

终于吐掉了那个又酸又涩的果子，奥萝拉听见自己严肃地说：“听着，蔻文，你再捉弄我我就把你揍死。”接着又很快地接了句，“别想着劝我，维拉，我绝对不会再放过他，即使他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我的哥哥。”

“好吧，我不插手，你们兄妹随意。”这一次，奥萝拉终于完全看清了精灵的模样。他同梦魇变幻出的假货还是有区别。梦境里的维拉还要更瘦一些，但这无损他的美貌。银发如月华，绿眸似翡翠，双耳尖尖，正坐在一棵高大树木的枝桠上，晒着太阳。

而在树荫下则靠着另一位她完全陌生的人。

他并不同他们一样沐浴在阳光下，而是懒散地歇息在阴影处，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抛着枚果子。奥萝拉看不太清他的脸，却捕捉到他从腕出露出的皮肤十分苍白，泛着青灰色，就像尸体。

他的嗓音也和他们不一样，早已脱离了青涩，是成年男子的低沉，“不是吧，维拉？真要这么对我吗，我以为我们两个才是一伙儿的。”

——可奥萝拉却觉得他像个二傻子。

蔻、文。

她一笔一划地把这个名字写在羊皮纸上。

阳光照在奥萝拉握着羽毛笔的手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咚、咚、咚。”

学者塔的门被敲响了三下。

奥萝拉把羊皮纸收到她的置物空间里，整理好桌子，走过去开门。

今天是周三，科伦坡伯爵举办舞会的日子。奥萝拉提前和霍德尔打了招呼，让他不要担心，在家里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但出乎意料的是，临走前，霍德尔叫住她。

“今晚是月圆，奥萝拉小姐。等到午夜十分，院子里的花就要开了，您能和我一起观赏吗？”

那一瞬间，霍德尔的蓝眼睛像是能洞察一切似的，几乎要看穿她的所有想法。但他很快收回了那犀利的目光，转而向她提出一个堪称浪漫的邀约。

是了。当时，霍德尔去森林里采月光草带回了一些种子。其中不少和月光草特性相同，都在月圆时分开花。

他在向她讨一个保证。

第一次，主动的，虽然还是委婉。

奥萝拉心里消失的小鹿又出现了，甚至比之前更活泼。这头泼辣的小鹿几乎跳起舞来，四个蹄子撞击着她的肋骨，扑通扑通，快把她跳晕。

“好啊。”她当时故作镇定的回答，甚至轻描淡写地笑了，“需要我带什么礼物吗？”

霍德尔凝视着她，眼睛里好像有一整片天空：“牛奶，我想喝茉莉酒馆的热牛奶。您能给我买一杯带回来吗？”

茉莉酒馆是离他们家最近的酒馆，营业到午夜。

“当然可以，霍德尔。”奥萝拉说着，也微笑着看着他。

“——我保证。”

一位中等身材、打扮体面的老者站在门口，胸前兔子形状的胸针闪闪发光：“您就是奥萝拉·桑西小姐吧，我是克里斯蒂安·奥斯卡大人的管家杰森。”

“您好，杰森管家。”

“您好，桑西小姐，请随我来吧。奥斯卡家的马车就停在前面路上。奥斯卡大人正在等您共用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