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萝拉无数次幻想过梦境中精灵的模样。

他的眉毛是浓是淡？他的眼睛是什么形状？他的鼻尖会可爱的翘起来吗？嘴唇是厚是薄？

如果精灵活着，那他是什么样子？他会像电影或者传说中那样，在森林间奔跑跳跃吗？他肯定是个环境保护主义者兼素食者吧。

她总是会对精灵产生很多的幻想，而所有的想象里又包涵着莫名的愧疚和苦涩，还有空虚。

——就好像，奥萝拉已经完全失去他了。事实上，奥萝拉心里一直清楚地知晓，精灵早已死亡了。她就是知道这件事，并且还预料到之后她一定会梦见精灵的死亡。

奥萝拉光是联想到精灵死亡的场景，就会很痛苦。她好矛盾，总是在明知道对方死亡的情况下不断推测精灵若是活着、如果活着……

那总是缠绕着她的幻影，在梦魇到来后成为现实。

奥萝拉瞧着为她拭泪的精灵。

看到他的模样，奥萝拉终于记起了他的名字——维拉。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眼泪像珍珠一样从眼眶里滚出来，她睁大了眼睛想仔细再看看他。

精灵温柔地托起她的下巴，好让她能更好地观察自己。

“如果维拉能长大，他一定是这个样子。”奥萝拉没有反抗他，反而顺从地抬头。黑夜似的眼睛雾蒙蒙的，好像是未散去的眼泪在氤氲。她甚至伸手抚摸精灵的脸颊，触及手下的温热肌肤后，奥萝拉的眼神更哀伤了。

精灵唇角的上翘的弧度慢慢扩大。

他柔和地询问：“我就是他，亲爱的奥萝拉，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蹭了蹭奥萝拉的掌心，长发顺滑得垂下，像流动的月光。

“嘘。”奥萝拉竖起食指，抵住精灵的嘴唇，“别说话。”

无边黑暗中，奥萝拉和精灵相拥。

少年精灵的身体还未抽条，只比奥萝拉高上一个头，奥萝拉微微踮起脚，正好可以靠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有人说，世上最远的距离是彼此相拥。

明明能感知到对方的温度、心跳，却看不到对方，近在咫尺却又远若天涯。

也有人说，世上最远的距离，是同根生长却无法在风中相依的树枝；是相互瞭望却没有交汇轨迹的星星；是鱼和飞鸟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浅海底。

真美啊。

听着精灵健康的心跳声，奥萝拉想，可惜了。

对于他们而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

奥萝拉的手放在精灵的后背，借着这个亲密的拥抱，穿透了精灵的胸膛。

“你不该变成他的，梦魇。”奥萝拉紧紧拥抱着精灵，就像千千万万次梦境里，她抱着精灵一样，“他早已经死了。”

对于奥萝拉来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简单的生与死。

她还活着，维拉已经死了。

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令人心痛。

精灵的身影一晃，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破裂。一团血红的东西从中蠕动出来，像章鱼的触手，滑腻恶心。

“虽然变成他的样子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也没办法接受克系，”奥萝拉眼底的哀伤在目睹这个形状的梦魇后完全消失了，她皱着眉，拿起了黑金长剑，“真的——太恶心了！”

她再也不克制自己的力量，劈里啪啦的白焰像电光一样在周围闪烁，越烧越旺。头发、身体乃至于长剑上都燃着烈火。

感知到她的愤怒，白焰也越发爆烈起来，化作一条狰狞的巨蟒缠在黑金长剑上，冲着触手咆哮而去。

“你给我，哪来的滚哪去——”

白焰巨蟒首先咬断了一条触手。

其他的触手痛得纠结起来，看上去更恶心了。奥萝拉举起长剑，眼神冰冷，朝其中最粗壮的那一条刺去——

【他还活着。】

像千万个声音在合唱，奥萝拉的脑袋里响起了这声嘈杂的声音。

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不明生物的嘶嘶声，总之非常奇怪刺耳。奥萝拉的剑离梦魇只有一丁点的距离，周围也没有除了她以外的活物。

是梦魇。

这玩意儿正在她脑子里说话。

【精灵还活着，大人。】

梦魇的语气里竟然带着说不出的恐惧和谄媚，他剩下的触手颤颤巍巍得纠缠到一起，组成了一具更大的触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白焰巨蟒。

【嘻嘻，真是好聪明。他居然把自己融进了您的血肉里，大人。】

梦魇发自内心地叹服。

虽然在奥萝拉听来，这不下于最恶毒的诅咒。

“死到临头就住口吧。”奥萝拉说着举起剑，眼也不眨地朝它刺下。

【啊啊啊啊！！！我说的是真的啊！——大人！】

梦魇最后尖利的嚎叫几乎要把她震聋。奥萝拉不得不捂着耳朵，脑袋像是被无数的蚂蚁咬了一样疼，这痛苦让她忍不住蹲下抱头。

这都是什么破事！

昏迷前，她在心里骂骂咧咧。而她的手上，还沾着精灵的血。

挥剑的少女倒了下去，她躺在死寂的黑暗里，身上的白焰尚未熄灭。

触手形状的梦魇消失了，在原地留下一滩散发着恶臭气息的不明液体。白焰巨蟒吐了吐蛇信，一下下舔舐掉那些液体。

巨蟒的身体由无数簇白色火苗组成，除了眼睛，微有不同。

那是很细微的差别，白焰巨蟒的眼睛处的火苗，泛着点点深绿色。

乍看有些像翡翠。

在舔舐梦魇遗体过程中，白焰巨蟒那双微微泛绿的无机质蛇眼，一直注视着奥萝拉。与此同时，奥萝拉周身的火焰也烧得更旺，像一个茧，几乎把她完全包裹住了。

霍德尔的面前是一座庄严肃穆、辉煌盛大的殿堂。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察觉到自己居然换了套衣服。不再是先前的斗篷和长靴，而是一套华丽、典雅的白色法袍，周围绣着银色丝线，手里还拿着雕刻着金木水火土元素徽章的法杖。

奥萝拉小姐不见了。

霍德尔不由得懊恼。显而易见，他们中了幻境，可他却没有即时发觉。

应该又是梦魇。

果然，它还是没有放过他。

霍德尔在心中叹息，一步步走上了殿堂的台阶。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前殿，来到了圣殿后方。

这有一处打理得十分精心的私人花园，香桃木正是盛花期，满树繁花散发着雅致清甜的味道。紫藤尚未开放，唯独碧绿的藤条爬上木架。大理石亭上开满了嫩黄色的蔷薇，水池里养着天鹅，不时有白鸽来啄石台上的特意摆放着的鸟食。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宁静。

却是他噩梦的开端。

一只瓷白的手拨开爬藤蔷薇，冲霍德尔招了招：“您来啦，瑟比尼恩阁下！”这是一位身材匀称丰润的少女，金发碧眼，气质甜美，穿着白色长裙，头上戴着蔷薇花冠，手臂上的黄金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少女的身后走出一位少年，也是金发碧眼，气质清冷。他额头上挂着一枚水滴形状的蓝宝石，胸前佩戴着光明之眼红宝石吊坠。

少年说：“今天麻烦您教导我们了，巴德尔法师阁下。”

巴德尔·瑟比尼恩，温顿斯特圣光学院圣光会副会长，优秀学员，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殿见习法师。

同时，他也是——

杀、人、犯。

渎、神、者。

仿佛有谁在他耳边大喊着，霍德尔喉头一紧，强行遏制住呕吐的欲.望。他深呼吸好几次，勉强把胃里的翻江倒海平复。

他低头，左手拿着法杖，右手放在胸口，对着面前这对少男少女行礼：“日安，圣子殿下。日安，圣女殿下。”

此刻，他的声音称得上“明亮”，温和又干净，是相当好听的少年音，让人联想到冬日的暖阳。而不是后来那样可怖的嘶哑声音。

霍德尔在水池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色短发，双目清澈又干净，身材高挑，肌肉紧实，嘴角上翘，看起来很温和。

这样明秀的少年郎，无论在哪都会受人青睐。

太可惜了，没能以这样体面的姿态面对奥萝拉小姐。

霍德尔想着，捏紧了手中的法杖。

他抬眼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两位殿下，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像之前一样的柔和俊秀，即使霍德尔此时的心底充满了痛苦与哀伤，“那就开始今天的课程吧，二位殿下。”

“光明神在上，今天我要教给你们的法术，是关于死亡。”

对于霍德尔而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也是生与死。

他活着的时候，亲眼目睹了圣子殿下沙斯特死去；而圣女殿下伊莎贝尔，也在某种意义上亲眼目睹了作为巴德尔·瑟比尼恩他的死亡。

虽然现在他复活了，可从死亡国度回归的，始终只有霍德尔一个人。巴德尔·瑟比尼恩，这个被他抛弃的名字，早就在十年晦暗痛苦的牢狱里，混杂着咸涩的海水死去了。

“我不遗忘过去，”霍德尔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仍在微笑的殿下们想，“但我也不沉湎过去。”

“再见了，二位殿下。”他说着，再次低头向他们行了个礼。

只是，在他将手掌放在胸口的那一瞬间，两位金发碧眼的光明圣子脸上的笑意就突然凝固了。下一刻，一道细长的血线出现在白皙的脖颈上，圣子和圣女美丽纯洁的头颅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到远处。

沙斯特圣子俊秀的头颅被一只手捡起，手的主人红色的宽大袖袍因此触及到了地面，染上一点灰尘。

“原来，你心底最恐惧的是我啊，巴德尔。”红衣的男子高大极了，对霍德尔露出一个恶意的微笑，“我还以为，你最害怕的是沙斯特那个孩子呢。这一次，你出手可比上次利落多了。我现在还记得当时你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不要杀死他呢。噢，还有胆小的伊莎贝尔，托你的福，她现在正胆战心惊地活着呢。”

“十年了，你准备好面对我了吗？嗯？巴德尔·瑟比尼恩？”

奥萝拉睁开眼。

之前无边的黑暗不见了，消失的无感回归，她又听见野吼、虫鸣和霍德尔——

噗通、噗通、噗通——

霍德尔的心跳有些快，急促的，像鼓点在敲打，把奥萝拉扯回了现实。她的手还被霍德尔牵着，霍德尔正在往小溪边走——她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之前……是幻境吗？

奥萝拉暗自忖度，放慢了脚步，再次观察起周围来。

月光还是那么温柔，雾气还是那样浓稠，什么都没有变化。仿佛先前出现的咒刹和梦魇都是她的错觉。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霍德尔回眸。

“奥萝拉小姐，怎么了？前面就是棘骨雷兽的领地，我们得小心过去。”

他的眼眸澄澈极了，此时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您的眼睛有些红，是哭过了吗？”

“不，不是的。”奥萝拉说着，眨了眨眼，驱散了些酸涩感。她笑了下说，“刚才有小虫子飞进去了，我有点难受，揉一揉就好了。”

霍德尔敛眸看她：“我帮你吧。”

他低下头，靠近奥萝拉，捧着奥萝拉的脸，认真地替她吹了吹眼睛。

确实好多了。

奥萝拉想。

她没看到，霍德尔趁着这个机会，轻柔地拭去了一滴溅在她眼下的血。

“好啦，快干正事吧。”奥萝拉说着，拉着霍德尔往前走了一段路，停下来。

耳边的水流声大了些，还有动物的咀嚼声。奥萝拉蹲下，拨开一片掩人耳目的灌木从，看见了眼前令人窒息的场景。

月光下，漆黑的树林里，有一群白森森的野兽骷髅。它们头颅的部位有一个尖锐的骨刺，上面闪着劈里啪啦的电光。

是棘骨雷兽。

它们正在吃月光草，并且边吃边哭。

蓝色的眼泪从那空无一物的眼眶里流下，落在泥土里，开出一朵朵虚幻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