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年底。

镇守将军对园内的疑犯重新进行审查，没什么问题的，一律释放，既可以节省点粮食，也能少操不少的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乐而不为呢。

镇守将军要负责园内治安的军卒推荐。

张山推荐的名单中，钱谦益排在了第一号。

将军大笔一挥，签字同意。

在拙政园关了半年之久的钱谦益，终于无罪释放，回到了常熟。

按理说，已近古稀之年的钱谦益，身边有美姬陪伴，膝下有女儿缠绕，应该在家里享享天伦之乐了。

但是，他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当初无奈降清，让他背上了失节失德的骂名。当时心里也确实窝着一团火，要反清抗清，以洗去身上的污迹。

但是随着清朝统治的日趋稳定，他反清抗清的念头逐渐淡化，也想随遇而安，过几天太平日子，安安稳稳地作他的学问。

但不知道撞见了什么鬼，清政府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过不去，三番五次地把他投进大牢，让他尝遍了蒙屈受冤的滋味。

他对清政府的所做所为，怨恨越积越深。就像火山下面的岩浆，积攒多了，必然要爆发一样。

这次被关进拙政园，就是他岩浆爆发的临界点。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次，钱谦益要主动出去，反清复明，玩一把大的，让后人对他有一个新有认识和评价。

他要与永历皇帝朱由榔联系，提供清报，当好内应，迎接大明军队的进攻，先拿下常熟，再攻占南京，恢复大明的江南统治，再作进一步打算。

联系朱由榔，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老乡兼学生瞿式耜。

崇视初年，皇帝朱由检想通过大臣推荐的方式遴选内阁大学士，时任吏科给事中的瞿式耜因推举钱谦益，不推周延儒和温体仁，因此得罪了这两位权臣，被贬回常熟老家。

直到甲申之变后，瞿式耜才得到朱由崧的重用，任广西巡抚。南京陷落后，他去了桂林，投奔永历帝朱由榔。

瞿式耜早年受过洗礼，加入了基督教，他通过这层关系，在澳门借得葡萄牙士兵三百人，大炮数门，坚守桂林，击退了清兵三次大规模的进攻。

朱由榔就升任他为兵部尚书，又加封临桂伯。

瞿式耜在南明永历小朝廷，地位举足轻重。

钱谦益给他写信，表明自己要参与反清复明斗争的决心，并为南明出谋划策，阐明要反清复明，必须坚持三步走的方针。

第一步是提振民心，聚拢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要把治下百姓的人心统一起来，为我所用，大事可成；

第二步是联合各部，汇集力量。目前各地的农民军，包括李自成被打散的大顺军，都流窜在广东、广西一带，把他收编过来，经过整合，会大大提高军事实力；

第三步是全力北伐，收复江南。

钱谦益还报告了江南各地清军守备情况，清军将领动态以及哪些是可争取反正的部队。待时机成熟，他可亲自去做这些将领的策反工作。并承诺如攻取江南，他愿作内应。

瞿式耜收到此信后，十分振奋，上奏朱由榔说：“钱谦益虽身在虏中，但心却一直系于本朝，而对敌我情势，了如指掌，规划形势，简明深刻。钱先生忠肝义胆，都体现在这封信中了。”

朱由榔也是大喜过望，决定采纳钱谦益的建议，并责成瞿式耜形成奏章，提交御前会议讨论通过。

瞿式耜马上给钱谦益写了回信，把朱由榔的意思传达给了他。

钱谦益很是开心，就在家中静候瞿式耜的消息。

然而，左等没有音信，右等音信全无，急得钱谦益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没有南明的消息传来。

原来，瞿式耜出事了。

顺治七年正月，清兵攻破南雄，永历帝逃向梧州。桂林城内百姓也全部逃走，城内没有一兵一卒。瞿式耜的侍从武官备马请他出城暂避。他厉声说：“我是留守桂林的朝官，没有守住桂林，我哪也不去！”

城中已经空无一人。

瞿式耜整理好衣帽，端坐在衙门里，二目炯炯，等待清兵到来。

总督张同敞从外地赶回桂林，听说城中只有瞿式耜一人，立即泅水过江，赶到留守衙门，见瞿式耜说：“清兵马上就进城了，你怎么还不走？”

瞿式耜说：“我是留守，城在我在，城亡我亡，为国家而死，死得其所。你为什么不走？”

听了瞿式耜的话，张同敞十分感佩，决心与他一起赴死，说：“要死一起死，老师，我要与你一起殉难。”

两人就在桌旁坐了下来，一起饮酒。

天亮时，清兵冲了进来，要绑他们。

瞿式耜说：“我们不怕死，坐等一夜了，用不着捆绑。”

瞿式耜气定神闲地站起身，和张同敞一起，昂首阔步地走出衙门。

清军将领孔有德十分敬重瞿式耜，百般劝导他投降，都被严辞拒绝。

十一月十七日早晨，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清兵来提审二人。瞿式耜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神色平静地说：“稍等片刻，待我写完《绝命词》再走不迟。”

于是，瞿式耜提笔写道：

从容待死与城亡，

千古忠臣自主张。

三百年来恩泽久，

头丝犹带满天香。

然后，二人整肃衣冠，向南行五拜三叩头之礼，与皇上辞别，然后携手同步，出得门来。

当天上午，二人在桂林城北叠彩山仙鹤岩，慷慨就义。

瞿式耜时年六十岁。

钱谦益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悲痛，写了一首悼亡诗：

三年蜀血肯销沉？我所思兮在桂林。却望苍梧量泪雨，湘江何似五湖深。

还写了一首《哭稼轩留守相公一百一十韵》，悲伤怀念之情入木三分，力透纸背。

但更让他悲痛的是，他的反清复明大业，因瞿式耜的罹难，而半途搁浅了。

他像一只小耗子一样，悄悄钻出洞口，通过自己灵敏的嗅觉，四处探查情况，了解信息。

他经常与各地的友人、同僚和门生通信，向他们打探反清抗清的动态，以便及时参与，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就像走火入魔似的，整天一门心思地谋划他的抗清事业。

柳如是见他如此执着，问他：“牧斋，你正在做的，可是掉脑袋的事情，难道你不怕死吗？”

“夫人，我已死过多次了，现在多活几年，都是偏得。已死之人，岂有怕死之理！”

停了停，又说：“我死不算什么，瞿式耜的死，最让我伤心不已，我得替他报仇，让他在九泉之下瞑目啊。”

“牧斋，我支持你。我和柳儿你不用操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就把心思用在你的事业上去吧。”

“谢夫人理解。”

正在这时，出了一件事，给柳如是、钱谦益夫妻二人，又增添了诸多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