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判断得没错。

老郎中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柳如是手腕寸、关、尺三处穴位，稍倾，眼睛眯缝着就笑了。

“喜脉。”老郎中乐滋滋地说。

“真的有喜了？”

“错不了。夫人，我给你抓三副保胎的药，你要按时服用，不可掉以轻心。”

“谢谢大夫。”

钱谦益老来喜事临门，把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亲自给柳如是熬药，药熬好了，又亲手给爱妻喂药，里外前后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正应了那句老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还有一句叫做“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两句谚语同时在钱谦益身上发生了。

钱谦益有个好朋友叫黄毓祺，江阴人。

黄毓祺为人仗义，刚正不阿，满满的正能量。

黄毓祺和周延儒是同班同学，儿时的同窗。据说，两人经常纵议天下大事，有一次，两人话不投机，惹得黄毓祺大怒，抓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周延儒见势不妙，起身而逃。黄毓祺没有打中，叹道：“今天不杀你，你将来必为误国之贼，成为千古罪人。”

不幸被黄毓祺所言中。后来，身居首辅之位的周延儒果然成为大奸臣，被崇祯皇帝赐死。

不过，周延儒二十岁就中了状元，从而入仕，三十七岁拜相。可谓是少年得志。

黄毓祺却穷经皓首，苦读不辍，然而却屡试不中。直到天启元年，新皇即位，才恩赐给他一个贡生的头衔。

崇祯年间，黄毓祺与友人成立一个“江上九子社”，闭门读书，长斋事佛，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意思。

弘光二年，清兵渡江，弘光皇帝望风而逃。

江阴的守城官军，也在县令的带领下，打开城门，跪倒一片，迎接清军。

这时，黄毓祺这个小小的贡生，却挺身而出，勇敢地站了出来。

他组织了不愿做亡国奴的城中百姓，拉起一支几千人的队伍，打出了反清复明的大旗，拒绝清兵入城。

黄毓祺坚持了两个月，江阴城还是被清军攻破了。

黄毓祺只身逃走，自取法名“印白”，隐居在“古梅禅院”，做起了临时和尚。

他也成了常州府重点通缉的对象。

凤阳巡抚陈之龙，是负责缉拿黄毓祺的主要将领。

陈之龙在崇祯朝时期，曾任西安同知。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大军攻下宁夏，陈之龙投降大顺政权，授予宁夏节度使。

顺治二年投靠清廷，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凤阳。

为了交一份有分量的投名状，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头，全力搜捕黄毓祺。

他想出一个引君入瓮之计，命令手下把黄毓祺的祖坟给掘了。

这一招果然管用，黄毓祺偷偷潜回江阴，将被扬散的先祖尸骨重新营葬。他的行踪，都被陈之龙的眼线看得真真切切。

当晚，一切安排妥当的黄毓祺准备离开江阴时，被陈之龙的手下当场拿获。

陈之龙不但在黄毓祺家中搜出了印信和诗稿，还有一些往来票据。

仔细检查，发现诗稿中有多首是与钱谦益的酬唱之作，还有从钱谦益那里借钱借粮的票据。

陈之龙把这些物证上交江宁府，土国宝看到这些东西，认定钱谦益是黄毓祺的幕后支持者，提供了大量的钱粮等军需物资，有了这些证据，钱谦益从事反清复明活动的罪证，基本上就算做实了。

“哈哈，钱谦益，孙猴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一次，看你如何脱罪。”

格尔木看他笑得开心，问道：“这次有十足的把握？”

“这就叫洗脸盆里抓蛤蟆，手拿把掐。”

“这件案子办成了，摄政王一高兴，没准也擢拔您个刑部尚书、侍郎之类的，土大人前程似锦，前途无量啊。”

“那是自然。传令姜东魁姜知县，马上押解钱谦益来江宁，本府要亲自审他。”

此时，拂水山庄钱府还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

钱谦益已经连续三天大醉，姜东魁带着捕快去捉拿他的时候，钱谦益还在沉醉之中。

“钱谦益，我等奉江宁知府土国宝土大人之命，捉拿反清分子钱谦益，请跟我们走吧。”

钱谦益斜了姜东魁一眼，口齿不清地说：“土大人来了，喝酒，我陪你再喝三杯。”

柳如是闻声而起，愤怒地指着姜东魁的鼻子：“姜东魁，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诬陷我们，你到底想怎样？”

姜东魁两次设下陷阱，想置钱谦益于死地，都被钱谦益轻易摆脱了，他难以判断钱谦益身后的水到底有多深。他原本打算罢手的，自己毕竟只是个七品县令，一个芝麻大的小官，想撼动钱谦益实在太难了。

可是，土国宝下了死命令，他不敢不听。

“柳夫人，这次与本县毫无关系，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是土大人亲自签发的缉捕令。有什么话，你与土大人当面说好了。”

姜东魁学乖了，赶紧撇清自己，不想趟这潭浑水了。

姜东魁把土国宝的缉捕令拿给柳如是看，柳如是也没话说了。

“既然押钱先生去江宁，我是一定要随他去的。请姜大人行个方便。”

“夫人要去，在下不敢阻拦，请吧。”

姜东魁一挥手，几个捕快就把还没醒酒的钱谦益押上了囚车。

出了大门，钱谦益醉眼朦胧地问：“姜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姜东魁哏哏一笑：“钱谦益，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钱谦益叹息道：“真是奇了怪了，难道老婆有喜了，也违犯大清律法吗？我喝几杯酒高兴高兴，也是犯罪吗？”

“钱谦益，你和本县发牢骚没甚鸟用，还是想一想，怎么和土大人答辩吧。”

钱谦益想想也是，他站在木笼囚车中，闭上眼睛养神，想想自己有什么小辫子被土国宝抓住了。

柳如是的车跟在囚车后面，她也想不出哪儿出了错，平白无故地又要吃官司了。

到江宁府第二天，土国宝亲自提审钱谦益。

一开始，土国宝假惺惺地说：“钱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昨晚睡得可好？”

“托土大人的福，一切还好。”

“呵呵呵，那本府就放心了，钱大人，听说尊夫人有喜了，老来得子，可喜可贺，本府给你道喜了。”

“土大人，这么远你把我押来，不是为了给我道喜的吧。有什么话，土大人不妨直言。”

“那我就直说了？”

“尽管直说。”

土国宝将惊堂木用力一拍，大声喝道：“罪官钱谦益，你可知罪吗？”

“老朽不是神仙，你不说，我何以能知。”

“你都干了什么事，你心里没数吗？”

“老朽天天在家喝酒，难道喝酒也犯法吗。”

“你密谋指使激进人士，反清抗清，杀死大量官兵，难道不犯法吗？”

“我不知道大人反清抗清的话从何说起，我只知道，是清政府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地迫害于我，这些你都清楚的呀。”

“钱谦益，你不要巧舌如簧，诡言狡辩，没用的。”

“老朽说的都是事实呀。”

土国宝沉吟了一会，觉得这样直搂不行，一时半会很难拿下他，不如采取迂回战术，就换了口气说：“钱谦益，本府不和你斗嘴了。本府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大人请问。”

“你可认识江阴黄毓祺吗？”

“我们是诗友，有过多次唱和之作，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甲申之后，再无酬唱往来。”

“可是甲申之后，他却从你处借得许多银子和稻米，此言不虚吧？”

钱谦益脑中电光石火一闪，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确实有过，毓祺兄说，由于连年兵乱，城中饥民甚多，要我伸出援手，出些钱粮，以解灾民于困厄之中。这是为民解难的好事，我没有不帮的道理呀，我就借了他几千两银子，几万斤稻米。”

当时黄毓祺找钱谦益借钱，确实说的是为解难民饥苦。但其实钱谦益明白，当时黄毓祺组织反清义军，正在四处筹集军费。钱谦益心照不宣，就把银子借给黄毓祺了。

钱谦益回答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土国宝知道，钱谦益的铁嘴钢牙，是很难撬开的。

他于是命令陈之龙，要在黄毓祺身上打开缺口。

只要黄毓祺招了，不由他钱谦益不认罪伏法。

而十个黄毓祺的价值，也不如一个钱谦益。

就把钱谦益关进大牢，静等黄毓祺的审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