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江宁后，柳如是先找个客栈往下，她要好好想一想，这场官司怎么打。俗话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对付这些在官场浸润多年的大官僚，光靠猛打猛冲不是行的，要靠智慧取胜。

靠智慧打官司，就是要把这些贪官污吏告上法庭，把他们的丑行放在广大群众面前，放到阳光底下，让他们的丑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要写一份诉状。

柳如是知道，自己还没有能力和水平写出复社才子们的《留都防乱公揭》那样的千古奇文，但她有把握把官吏们的丑态恶行完完全全地表达出来，让人民去作心灵拷问和道德审判。

主意已定，柳如是找来纸笔墨砚，静下心来坐在客栈里，写告发姜东魁栽赃陷害的诉状。

江宁巡抚土国宝接到常熟知县姜东魁的文书，告知已将反清复明的钱谦益抓捕归案，甚是高兴。

他找来格尔木，两人商谈派格尔木进京的事。抓住了钱谦益这个大人物，这是大功一件，要报请朝廷请功封赏。土国宝派格尔木进京还有第二个目的，要他赶快去走多铎的后门，给自己找个靠山，为加官晋爵铺平道路。

这趟美差，格尔木当然乐于接受，从这趟京城之行中，格尔木也会捞到许多好处。

两人正商量送什么礼物，公然送银子肯定不行，弄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最好是送点江宁的土特产，即可以显示下属对上峰的忠诚，又能够表达汉人对满人的感情，千里送鸿毛，礼轻情义重嘛。

正讨论到要紧处，忽然外面有人敲响了鸣冤鼓。

“何人击鼓？”

一个公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巡抚大人，击鼓者，是前朝礼部尚书钱谦益的小妾柳如是。”

“柳如是？来得好快呀。”

“土大人，柳如是一定是来向你求情的，你可千万不要拜倒在江南第一美人的石榴裙下哟。”

“格大人，公堂之上，不可开这种玩笑。本府一向秉公办事，怎可为一个女人而徇情枉法呢？”

格尔木撇嘴暗笑道：“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土国宝瞟了格尔木一眼，没吱声。

“把柳如是带上来吧。”

“是，大人。”公差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片刻，柳如是走进江宁府衙门大堂。

土国宝坐在大堂之上，正色道：“柳夫人，何事击鼓啊？”

“只因常熟知县姜东魁，要低价收藏钱先生的手抄本《汉书》，钱先生未答应，姜东魁怀恨在心，设计栽赃陷害钱先生。请土大人明察公断，为钱先生平冤昭雪。”

柳如是说完，把手中的诉状交给公差，公差送到土国宝面前。

土国宝一边翻看诉状，一边偷偷瞧看柳如是，察看柳如是的表情变化。

“柳夫人，据我所知，钱谦益暗中与朱由榔联络，计划反清复明，这是有人证物证的，既便本府对钱先生和柳夫人敬重有加，也要依靠事实证据，依法办案。”

“依法办案，土大人，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姜东魁所谓征据，一道永历皇帝的诏书，其实就是一个伪造的假货，而且伪造得十分粗糙，明眼人一看便知。瑕疵和疏漏，我在诉状中都一一写明，如不能说服土大人的话，我愿与姜东魁当面对质。”

土国宝知道，以柳如是的冰雪聪明，一道假诏书，确实很难蒙骗她。更何况那几个猪队友，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皇帝诏书，他们搞出的玩意儿，那不是鲁班门门弄大斧吗。

土国宝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想出一计，可以让自己摆脱困境。

他让公差把诉状送给坐在旁边的格尔木。

“格大人，钱先生柳夫人也是你的熟人，钱先生的案子，本府想听听你的意见。”

格尔木看了柳如是的诉状，觉得诉状写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非常扎实，当面对质，姜东魁很难占到便宜。

“土大人问下官意见，下官以为，话不说不透，理不辩不明，当面锣对面鼓地辩一场，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姜知县输了，就定他个诬陷之罪；钱谦益输了，也让他心服口服，这样才公允公正。”

“嗯，此议甚好，立刻传姜知县到堂，我们也来个三堂会审。”

公差拿了传票送，出了大堂。

“柳夫人，让你与姜知县当堂对质，你可愿意？”

“土大人，这正是本夫人所企盼的。”

“柳夫人，土大人，我有个建议不知妥不妥。公差去传姜知县了，我们在这干等着，不如请柳夫人唱一只曲子，也好陶冶一下我们的情操。”

土国宝哈哈笑道：“此议甚是，那就让柳夫人受累了。”

“不，土大人，”柳如是看了看格尔木，又能看了看土国宝，“此时不妥。等案件结束了，本夫人不仅要给二位大人唱曲儿，还要在五福楼摆一桌上好的酒席，宴请二位大人。”

“对，对，”土国宝捋了一下胡子，“格大人，你太性急了，当堂辩论之前，柳夫人是要作作准备的嘛。”

“谢土大人，土大人为民着想，确是令人尊重的好官。前几天内府大学士洪大人拜访本夫人时，曾千叮咛万嘱咐，有事即可拿洪大人的名帖来找土大人，洪大人的话不错。”

柳如是此时祭出洪承畴，也想给自己的天平增添砝码。

土国宝惊诧不已：“洪大人真是这么说的？”

格尔木似信非信：“洪大人真去拜访过你？”

“当然，此事怎可乱说。”

柳如是拿出洪承畴的名帖，让土国宝和格尔木过目，二人看了，连连点头，名帖确是真的。

“柳夫人既然是洪大人的朋友，那就更没说的了，钱先生的事，我们一定尽力为之。”

“是呀是呀，下官多有得罪，夫人莫怪。”

土国宝也忙道：“柳夫人就请回去等着吧，三天后，本府三堂会审，一定还钱先生一个公道。”

公差快马加鞭，带着传票，直奔常熟县而去。

那姜东魁与公差原来相熟，接了传票，又听公差说柳如是在府衙击鼓鸣冤，把姜东魁告到了知府，知道这事闹大了。一旦闹大了，土国宝未必会保他。土国宝本是一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钱谦益是前朝礼部尚书，人脉关系盘根错结，错综复杂，板不倒他，自己就要倒大霉了。

更何况，他手里没有过硬的证据，那个破绽百出的诏书，唬唬老百姓可以，真正拿到公堂之上，那是要被打脸的。

姜东魁越想越怕，干脆，惹不起躲得起，不和你当面硬钢，这成了吧。

姜东魁写了一个公函，谎称自己有病，难以成行。是非曲直，由知府大人裁定。

暗中封了五百两银子，偷偷送给土国宝。

土国宝收了银子，就不能不给姜东魁留些许薄面了。

三天后，柳如是去江宁府衙候审。

土国宝说：“刚刚接到常熟县府的公函，姜知县身患霍痢，难以出行，因此，本府缺席判决：一，常熟县令姜东魁偏听偏信，误捕好人，负有失察之责，按大清律例，罚三个月俸银；二，钱谦益立即无罪释放。柳夫人，对本府的判决，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土大人英明，判决合理合法，本夫人完全赞同。”

“那柳夫人就请回吧，赶紧接钱先生回府。”

“谢土大人。”

坐在一帝的格尔木叫了起来：“柳夫人，你承诺过的，结案之后，要给我等唱曲的，夫人不能言而无信哟。”

“格大人，本夫人言必信行必果，早已在五福楼订好了酒席，请二位大人准时参加。”

格尔木嘿嘿笑了：“谢柳夫人。”

土国宝也开心地说：“柳夫人有此美意，我等岂敢不从，定当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