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失守，等于打开了南京的一扇大门，南京已无险可守。南京城内一片哀嚎，深感末日已经来临。

南明朝廷能做的，一是给史可法赠谥一个“忠靖”的荣誉称号，二就是等待清军破城了。

五月八日，清军自瓜州渡江，镇江巡抚杨龙友猝不及防，慌乱弃城而逃，只身逃往苏州。

说到镇江守卫战，不能不说说守卫镇江的一文一武这一对难兄难弟，文的是镇江巡抚杨龙友，武的是镇江总兵郑鸿逵。

杨友友，字文骢，举人出身，当过知县，后遭参劾被夺官职，赋闲多年。马士英得势后，就把这个妹夫提拔做了镇江知府。

郑鸿逵二十七岁考取武进士，当过锦衣卫指挥使，弘光帝朱由崧升任他为镇江总兵，与杨文骢一道镇守镇江，防卫清兵。

五月八日晚，多铎的部队已经到了长江对岸。

郑鸿逵站在高台上，见清兵将大批木船、竹筏排满江边，镇江战役随时都会打响。

杨龙友来到江边防守一线，面色凝重地问：“郑将军，数万敌军摆开阵势，今晚必然渡江，将军有何破敌之策？”

郑鸿逵信誓旦旦：“杨大人勿须担心，鞑子军虽多，但我有大炮，这门大炮是上天所赐，不知有多少敌兵敌将，做了我炮下之鬼。可谓是一炮当关，万夫莫开呀。”

听了郑鸿逵的话，杨龙友的眉头也就舒展开了。

当晚午夜时分，多铎果然指挥大军渡江了。

郑鸿逵亲自来到江边，指挥士兵向对岸开炮。

隆隆的炮声震天动地，对岸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只见清军所乘的木船、竹筏，纷纷倾覆于大江之中。船上的士兵，拼命爬上江岸，狼奔豕突，不顾一切逃命去了。

见清军逃得无影无踪了，郑鸿逵命传令兵：“去杨大人府报捷，就说本帅已全歼多铎的进攻部队，我军大胜。”

杨龙友得到郑鸿逵的报告，也十分振奋，当即研墨挥毫，写了一份捷报，令下属快马加鞭，去南京给马士英送信。

凌晨时分，杨龙友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一个亲兵慌忙跑进来报告：“大人，大事不好，清兵杀进城了。”

杨龙友似信非信：“清军不是被郑将军击退了吗？”

“大人，我们中计了。清兵撒退是假，迷惑我才是真，原来敌人佯败，乘我们麻痹大意，突然渡过江来，杀进城了。”

“啊，那怎么办？”

“大人，赶紧逃命吧，晚了就出不了城了。”

杨龙友带上几个随从，慌忙中弃城而走，向苏州方向逃去了。

与此同时，郑鸿逵也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是几个手下的卫兵，把他拉出大营，推上战马，逃出城去。

五月九日，这些军情战报都传到了南京。

朱由崧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但马士英、阮大铖之流，似乎浑然不觉，依然耀武扬威，作威作福。他们的神经已经彻底麻木了。

朱由崧也不说破。

五月十日，朱由崧大宴君臣。

这顿酒宴，极尽豪华奢侈之能事，宫中所有的美酒佳酿，所有的山珍海味，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简单令人眼花缭乱，无从下箸了。

朝廷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参加了这声盛宴。

这明明就是最后的晚餐。

开宴时，朱由崧还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

朱由崧端着他那只特制的大金杯，笑咪咪地说：

“各位爱卿，朕当皇帝已经八个月了，这真是一段难忘的记忆。在各位爱卿的大力支持下，本朝基本达到了，啊，最初制定的奋斗目标，君臣之间信任程度增加了，相互猜疑抱怨减少了，各位爱卿的收入增加了，工作量减少了，体重增加了，疾病减少了，酒量增加了，食欲减少了，幸福指数增加了，忧愁烦恼减少了。为了这五多五少，我们君臣共同干杯。”

群臣山呼万岁，叮叮当当的碰杯声，相互祝贺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觥筹交错，气氛热烈，真是难得一见的君臣同乐的场面。

酒宴一直进行到戌时。

朱由崧拍了拍巴掌，一群盛装美女就依次从后堂鱼贯而出，一个个争奇斗艳，身姿婀娜地跳起了宫廷舞。

跳了几曲，舞蹈队退去，李香君手抱琵琶走了出来。

唱了她最拿手的南曲《琵琶记》。

钱谦益多喝了几杯，加之年岁大了，有点打熬不住，就借上茅房的机会，溜了出来，偷偷回了家。

柳如是见他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让他解酒。

钱谦益喝了口茶，对今天朱由崧的表现，甚为不解。

“河东君，当前军情如火，清军已经破了镇江，很快就大军压境了，这个弘光皇帝心怎么这么大呢，居然大宴群臣，这排场摆的，真个是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从未有过的奢侈啊。”

柳如是淡然道：“这恐怕是大明最后的晚餐了，大明气数尽了。牧斋，我们要提早做好打算啊。”

“夫人有何打算？”

“依我判断，朱由崧很可能弃城而逃。果真如此，我们面临两个选择。”

“哪两个选择？”

“其一，皇上跑了，我们也可归隐山林，回常熟老家，做你的学问。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钱谦益犹豫不决：“可我毕竟声名俱在，很多东林党人，复社学子和青年才俊，都在看着我呢，我若此时逃避，对抗清大业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这就有了第二个选择，留在南京城，率领城中军民，抵御清军的进犯。”

钱谦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可，不可呀河东君，高杰部降清了，刘良佐部也降清了，南京城内已经没有军队，只有几千个捕快，这些捕快，对付百姓还行，要上战场杀敌，无疑于驱羊搏虎啊。”

“那也要搏一下，在生死存亡关头，我们不能退缩。要像史将军那样，不成功，便成仁。”

钱谦益叹息道：“历史洪流滚滚向前，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又能翻起多大浪花，只能顺水推舟，随波逐流而已。”

柳如是夫妻二人讨论前途命运，一夜未眠。

宫廷内，朱由崧等一班人，也是通宵达旦，吃喝玩乐，直到凌晨二更漏时，朱由崧下令，放归宫中所有淑女。

“各位爱妃，朕不能陪你们吃喝玩乐了，你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出宫去各奔他乡吧。”

众人听了，争先恐后地往门外跑，片刻之间，不见了踪影。

李香君唱完一支曲子，听了朱由崧的放逐令，也想出宫，却被朱由崧抓住了衣袖，拽了回来。

“香君姑娘，跟我走吧。朕虽然不是朕了，但你跟着朕，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过人人都羡慕的生活。”

李香君用力往外挣脱，但没有成功。

朱由崧把她交给一个太监，要她看好李香君。

李香君乘朱由崧不注意，拿出一张十两银票，塞到太监手中。

“公公行个方便，放了我吧，我会记着公公的大恩大德的。”

太监接过银票，会意地点点头：“走吧姑娘。出了皇宫，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谢谢公公。”

李香君千恩万谢，逃出皇宫。

朱由崧把能带走的金银财宝全都带上了，然后率领内宫四五十人骑马出了通济门，向杭州仓皇逃去。

天亮后，百官入朝，见宫女、内臣、优伶杂沓逃奔西华门外，方知朱由崧已经出逃。

南京城内一片哗然。

马士英来到后宫，见邹太后还在。便说：“太后啊，皇上已经跑路了，你怎么还在宫内？”

太后气恼道：“这个浑蛋，只顾自己逃命了，哪还管得了老妇？现在剩下老妇病弱之身，如何是好？”

马士英想了想：“这样吧，我也得出城找条活路，你跟我走吧，下官好歹给你找个安身之地。”

“谢谢马大人。”

马士英便让人找来一挂马车，把邹太后请上车。

马士英也带着家人，出了南京城，向南方逶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