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商议已定，第二天早上，躲避瘟神的柳如是就匆匆上路了，回苏州吴江，去看徐拂。

按下不表。

却说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其实，在晚明时期，尤其是崇祯朝内，社会动荡，朝纲不振，内忧外患，哪一年没有大事发生！

不过，这件大事，却与柳如是有关，仿佛冥冥中有一只巨手，安排好这一切，让他们不期而遇。

这件大事，不仅令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温体仁罢官免职，也让大名鼎鼎的钱谦益几乎死在狱中。

这还得从钱谦益说起。

钱谦益，号牧斋，是晚明历史中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在文坛上，被誉为“当代李杜”，在仕途上，却是几经波折，五起五落，颠沛流离，受尽磨难。

钱谦益是江苏常熟人，从小就特别聪明，几乎是七岁能诗，八岁能文，是个被普遍看好的小天才。十七岁时，就成为府学生员，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秀才。

万历三十八年，钱谦益参加京城会试，一举夺得一甲三名进士，也就是所谓的探花郎，被授予翰林院编修。这真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一场考试跃上龙门，成为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不幸的是，这一年钱谦益的父亲钱世杨去世了。按照古时候的道德礼仪制度，朝廷官员无论任何职务，父母去世都要辞官回乡，守丧三年，还要吃、住、睡在父母坟前，不喝酒，不洗衣洗澡，不剃头，不更衣，不能有任何的娱乐活动。

为之“丁忧”。

钱谦益这次回乡丁忧居丧，虽说不是罢官，但他一居就是十年。

按说，守制三年即可，三年过后，便可以复出做官了。但当时阉党和东林党人斗得正是火星四溅、你死我活之际，而且，阉党明显占了上风。钱谦益思忖，此时复出，不是最好的时机，弄不好，就成了党争宫斗的牺牲品了。有时候，退就是进，而且是最有效的前进。于是，他采取了忍忍策略，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天启元年，钱谦益二度出山，出任浙江乡试主考官。但乡试出了弊案，被一个道士、一个骗子给搅了局。钱谦益虽然责任不大，只给予罚俸处分，但钱谦益自觉脸上无光，于第二年辞官回乡。

这次离职，似乎也与罢免无关，是钱谦益主动请辞，总之，也是一次不小的挫折。

天启四年，钱谦益三度复出，授右春坊中允之职，正六品，主要承担《神宗实录》的编纂工作，但此时的钱谦益，已经成为东林党的魁首，而大阉官魏忠贤的气焰，也已达到了烈焰腾空的鼎盛时期，嚣张到了极点，打压东林党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相继制造了“东林六君子案”和“七君子案”。

同时，对钱谦益也下了重手。

魏忠贤指使御史崔呈秀和陈以瑞弹劾钱谦益，当时天启皇帝朱由校沉迷于木匠工艺不能自拔，朝中所有军国大事，都由魏忠贤主持。结果可想而知，钱谦益被革去职务，谴返回乡。没割掉钱谦益的脑袋，也实在是拣了一条小命。

崇祯元年，皇帝朱由检为东林党人评反，钱谦益第四次复出，被授予礼部侍郎。但因廷推案，被温体仁弹劾，崇祯一怒之下，又把钱谦益打回老家。

但钱谦益就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次次被贬，又一次次顽强不屈地挺身而出。

崇祯十年，钱谦益第五次出山，复任礼部侍郎。但温体仁不忘旧恨，根本容不下钱谦益。于是让手下沟结张汉儒，弹劾钱谦益。

张汉儒本是钱谦益的同乡，也是江苏常熟人，本是个才气平平的普通人，怎么与温体人搭上的线，史上没有记载。怎么和钱谦益结下的仇，更是无从知晓。现在所能知道的，就是张汉儒告了御状，直接把钱谦益和瞿式耜告到了皇帝朱由检那里。

张汉儒在奏折中说，钱谦益和部下瞿式耜贪赃枉法，买官鬻爵，家庭主要成员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抢占田产；更有甚者，还侵占国库银两，诽谤朝廷，危害社稷，私通敌国。但因其党羽弟子遍及朝野，“门生故旧列于要津，鸣冤无地；宦干豪奴满于道路，泄愤何从。”

崇祯看了诉状，不由得怒火中烧。崇祯最忿恨的就是官员贪赃枉法，像钱谦益这样无法无天的官吏，必须严惩不贷。

“爱卿，以你之见，当如何处治呀？”

“微臣以为，钱谦益一犯再犯，属屡教不改之徒，当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嗯，这个钱谦益，一犯再犯，太令朕失望了。贪腐也就算了，居然还有私通敌国的嫌疑，一旦查实，定不饶恕。”

“圣上的意思？”

“就由爱卿亲自去查办吧，要从重从快，查结后，再回禀于朕。”

“遵旨。”

温体仁领了圣命，立马下令，将钱谦益和瞿式耜关入刑部大牢。

钱谦益知道，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但求生的本能，没有让他放弃自救的一点点幻想。

蹲在幽暗的监狱里，他的脑海像过电影似的，将所认识的朝廷官员、有用的和没用的人，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过了一遍。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很不起眼。但钱谦益知道，也许这个不起眼的人，真能帮上大忙。

这个人就是司礼太监曹化淳。

钱谦益作为明朝大臣，与太监交往并不多。他们之间仅有过一面之缘，但却令曹化淳印象深刻。

王安是万历年间的一个太监，负责陪同和保护太子朱常洛。郑贵妃多次欲加害朱常洛，都在王安的保护下化险为夷。朱常洛继位后，王安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成了皇帝的心腹。

到了天启年间，大太监魏忠贤得势，他必欲将正直无私的王安除之而后快。先是把王安降职充当南海子净军，然后下令南海子提督刘朝，让他杀死王安。

刘朝下令不准给王安送食物，给他断绝补给饿死王安。王安只好刨取篱笆底下的萝卜吃。三天后，刘朝见王安还没死，便拔出配刀，残忍地杀害了他。

王安是曹化淳的前辈，对曹化淳有引领提携之恩。见恩人已死，曹化淳就出面操办王安的后事。但当时魏忠贤权倾朝野，正是阉党权势爆棚、气焰熏天的鼎盛时期，朝中的大臣分为两派，一派是归顺魏忠贤助纣为虐派，另一派是害怕魏忠贤打击报复的明哲保身派，谁都不敢出头帮助曹化淳。在这一筹莫展焦头烂额之际，钱谦益主动出头，给王安写了一篇气势磅礴的碑文，带领手下一班官员，将王安葬在房山青龙湖常乐寺村北。

钱谦益的雪中送炭，令曹化淳非常感激。

后来，曹化淳接替了王安，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这个秉笔太监地位不高，名声不大，但由于他的主要职责是代皇帝批阅奏章，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大了。简单一句话，就是官不大，权不小。

想到这一层，钱谦益就准备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塞给了狱吏，让狱吏无论如何给曹化淳捎个信。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曹化淳得信后，马上来到刑部大狱。

“钱大人，如何弄成这般模样？”

钱谦益见了曹化淳，不由泪流满面：“公公救我！在下被奸人构陷，再不救在下出去，我命休矣。”

曹化淳大惊：“钱大人细说与我，是何人陷害大人？”

“内阁首辅温体人，是他指使下官同乡张汉儒，上了一个折子弹劾下官。温体仁欺上瞒下，蒙蔽了皇上，威胁朝臣，致使下官有冤无处申，只能坐以待毙啊。”

“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温体人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他还在记恨我当年廷推的旧账呢。”

“咱家明白了，钱大人，这事交给咱家吧。”

曹化淳直接去找刑部尚书郑三俊，把钱谦益的话复述了一遍。

“郑大人，钱大人一案，大人怎么看？”

“确有可疑之处，钱大人一介书生，替门生说话，收一点贿银是可能有的，但投敌叛国，私通敌国，他没那个胆量。”

“郑大人，我等受皇上恩宠，被委以重任，倘若弄出冤假错案，错杀了好人，不但对不起皇上的信任，甚至会落个祸灭九族的下场，情何以堪？”

“公公说的是。此案我要亲自过问，明天就去刑部大牢，提审张汉儒。”

“如此甚好。郑大人，咱家也一起去刑部大牢，若郑大人明察秋毫，查明案情，咱家定会向皇上禀明，为大人请功。”

“有劳公公。”

那张汉儒原是个银样蜡枪头。

郑三俊亲自过堂，可没功夫跟你扯闲篇儿，直接上了手段，一顿乱棍过后，张汉儒马上全部招供。

“大人饶命，小的全招。小的诬陷钱大人，确是温大人指使。温大人答应小的，事成之后，让小的出任常熟知县。小的贪图名利，就应承下来。小人也是不得已呀，万望大人饶小人一命。”

签过名，画过押，郑三俊看了证词，然后把证词交给了曹化淳。

“张汉儒，你为了一己私利，公然陷害朝中大臣。虽然罪不致死，但杖罚难逃。来呀，大刑侍候，打他二百军棍，然后押入大牢，等待审判。”

那狱吏的手没轻没重，拿了钱的，可能挨五百棍都不会受伤；没拿钱的，几十棍就要皮开肉绽。这二百棍还没打完，张汉儒就已气绝身亡了。

“禀大人，罪民张汉儒，拒不配合，以死对抗刑罚，现在不喘气儿了。”

曹化淳有点吃惊：“人死了？”

郑三俊：“死了好，省得徒生罗乱。”

曹化淳点点头：“嗯，死有余辜，死有余辜也。”

曹化淳拿着张汉儒的供词面圣，崇祯帝听了曹化淳的禀报，大为震惊：“原来是温体仁搞的鬼，温体仁啊，你辜负了肤对你的信任啊。”

温体仁知道自己失宠于崇祯，便称病请了长假，等待崇祯像以往那样安抚他，慰留他。却不料，崇祯突然下令，削去温体仁的官职，让他回乡。

温体人被罢官回乡后不久，就因病而死了。

钱谦益和瞿式耜随即被放出大牢，也返回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