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陈子龙没去南楼，在家里收拾行装，准备会考的一些事宜。

第二天也没去。

直到第三天，一切都收拾好了，他才去南楼与柳如是告别。

“陈兄，这两天你怎么没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要出一趟远门，在家收拾一下出行所用的东西，忙得没空而已。”

“陈兄要出远门，要去哪里？”

“进京啊，参加明年春闱，上次赶考，因一时失误，错过了录取的良机，让张溥兄走在了前面。这一次，愚兄一定要不负众望，考出个好成绩来，实现金榜题名的愿望。”

“明年春闱，还有好几个月呢，陈兄为啥要提前进京？”

“李待问已经来信相约，一同前行，都说京城米贵，在京城复习，效果要好很多。”

听起来，陈子龙的话也很有道理。

“陈兄啥时起程。”

“明天。”

“这么快。”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如是，今晚我住在南楼，好好陪陪你。明天，你就不要去送我了。”

柳如是默默地点点头。

这一夜，热情奔放，疯狂无度，好像过了今夜就没有明天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柳如是一睡醒来，发现陈子龙已经不见了。

“子龙，一路平安。但愿这次能够心想事成，实现你平生所愿，金榜题名。”

陈子龙走后，一连几天，柳如是无心读书，更没有兴趣动笔，心思一直都在陈子龙身上。一会想，子龙现在到哪了？一会又想，现在是午餐时间，子龙吃饭了吗？路途艰难遥远，子龙，你一定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保重好身体，才能平安到达京城啊。一会又想，路途上，是否会遇上刮风、下雨，是否会碰上山猫野兽，特别是现在天下不太平，是否会遇上强资贼人，会遇上兵匪流寇……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柳如是心神不宁，恍惚不安，一刻也定不下心来。

尤其是没人给她上课了，写出的新作也没人点评了，这让柳如是感到很是心虚。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再这样蹉跎下去，不但不能进步，反而要大大退步呢。

柳如是于是决定，找名家拜师，切磋技艺，决不让自己的才艺荒废掉。

找谁拜师呢？

柳如是听说，距松江百里之遥的嘉定县，有四位老叟很是出名，被誉为“嘉定四先生”。特别是四先生中的大哥大程嘉燧，诗书画样样俱精，有“一代宗主”的美誉，与大文豪钱谦益多有书信往来，诗词唱和。钱谦益被罢官后，建了一座大书房，命名为耦耕堂，曾邀请程嘉燧在耦耕堂里一起读书，可见钱谦益对程嘉燧是何其看重。

嘉定离松江不远，不过百里之遥。柳如是花二两银子，打了一挂马车，早晨出发，傍晚就到了。

打听到程嘉燧的住所，柳如是便赶了过去，递上名片。

程嘉燧虽然有一定的名气，但由于家境比较贫寒，很少与士子来往，登门探视的访客就更少了。忽然就有人来求见，老先生也是受宠若惊，便拄着拐杖，亲自出门迎接。

那一年，柳如是十七岁，程嘉燧已经七十岁了。柳如是看见一个老先生鹤发童颜，银须飘飘，双目如炬，精神矍铄，好一派仙风道骨，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程老先生安好，晚生柳如是前来求教，万望先生海纳百川，不吝赐教。”

柳如是施礼道。

在程嘉燧眼前的柳如是，是一个英俊机敏的帅小伙，身材瘦小，肤色白皙，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也先自喜欢三分。

“小哥有点面生，您是哪家公子？”

“小女子柳如是，乃是陈子龙门中弟子。因恩师进京赶考，学生怕荒废学业，故不揣冒昧，前来向程老先生求教，多有叨扰。”

“原来是柳如是柳小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快有情。”

眼前是一幢五间茅草房，院内有一畦菜地，地里的青菜，油绿可爱。院子里，还有一群鸡鸭，在四处觅食。见有人来了，便嘎嘎嘎咕咕咕地围了上来。柳如是不得不绕道而行。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老先生独居世外，超然忘我的精神，实在令晚辈感佩啊。”

程嘉燧捋了一下长髯，轻轻摇了摇头：“柳姑娘，此言差矣，老夫也想过有钱人的日子，住有高楼，行有马车，食有山珍海味，穿有绫罗绸缎，可是，读书人嘛，君子固穷，先穷而后工，正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

“先生的话非常好，让晚辈受教了。”

坐定之后，老先生让男佣人上茶。

“柳姑娘，你的诗名在江湖上越来越高，又是陈子龙的高徒，真是后生可畏呀，老夫虽然写了几十年的诗，真正拿得出手的，其实并不多。我们相互交流切磋可以，指教实在是不敢当的。”

“先生谦虚了。”

程嘉燧拿出一本线装书，双手捧与柳如是：“这本书送与柳姑娘品鉴，还请多提宝贵意见。”

柳如是接过来，见封皮印的书名是《嘉定四先生集》，不由大喜过望：“四先生的大作，晚辈定当认真拜读。”

“这本书的印行，说来话长。”程嘉燧呷了一口茶，打开了话匣子，“娄坚、唐时升、李流芳我们四个老家伙都是穷光蛋，又都喜爱文学，尤爱写诗，可是，出书要一大笔银子呀，我们出不起。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遇到了贵人谢三宾，柳姑娘听说过谢三宾吗？。”

柳如是摇了摇头。

“谢三宾不仅是诗画名家，也是个大大的好人呢。天启五年，谢三宾高中进士，朝庭任他为嘉定知县。他听说我们四个老家伙的难处时，主动登门探访，并出银子为我们出版了这部《嘉定四先生集》。”

“这个谢三宾，不仅慷慨，而且有钱，他是出身官二代还是富二代？”

“都不是。谢三宾的发迹，全靠自己的努力。”

“一个知县而已，会这么有钱？”

程嘉燧压低声音道：“谢三宾的发迹，却有一段密闻的。谢三宾当嘉定知县时，实行均田均役制，还疏浚吴淞江，很受乡民的好评。没过几年，就擢升陕西道御史，崇祯五年，李自成手下李九成围莱州，谢三宾带兵击败，并捣了李九成的老巢，所得金银细软，都被其隐匿起来，就这样发了大财……说多了，说多了，只是传言，柳姑娘，不可全信，只当饭后谈资而已。柳姑娘，喝茶，喝茶。”

这时，红日西沉，太阳的余晖把窗纸映得红彤彤的，室内的光线暗淡了下来。

男佣推门而入。

“老爷，晚饭已经做好了，请您和客人去餐厅吃饭。”

“好，柳姑娘是不是早就饿了吧。柳姑娘来得突然，尚不及准备，只有粗茶淡饭，请姑娘不要客气。”

“程老先生，晚辈唐突，多有叨扰，给您添麻烦了。多谢先生热情款待。”

“柳姑娘客气了，难得姑娘瞧得起老朽，能陪老朽聊天，陪老朽吃饭，已是不胜感激，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两人来到餐厅，柳如是见餐桌上四样小菜，都是菜园里刚刚采摘的，十分新鲜，煞是可爱，看着就很有食欲。饭是刚出锅的白米饭，热气腾腾的。男佣盛了满满一大碗，放在柳如是面前。

程嘉燧请柳如是坐下：“这都是自家产的稻米和青菜，绝对是绿色食品，请柳姑娘慢用。”

“多谢多谢，能吃到这些美食，晚辈今天有口福了。”

吃过晚饭，各自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