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快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第三天早上，孙太白猥琐一笑说：“阁老大人，这归家院真是香粉之地，温柔之乡，我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要不，我们再逗留一天如何，今天的资费我出。”

周道登翻翻眼皮儿：“老夫我不差钱，这次出来，带足了银子。只是老夫精力实在不济，再这么熬两天，非去阎王爷那报到不可。太白老弟，我们暂且回去，待养足了精神，再来一游如何？”

孙太白道：“愚弟悉听尊便，阁老兄玩够了，我们打道回府便是。”

于是，吃过早饭，两人就登上周府的马拉轿车，颠儿颠儿地回吴江去了。

但是没过两天，周道登心里就痒痒了，像有一只猫爪子抓挠一样，让他好生难熬。

心有灵犀的孙太白，也在此时登门造访。两人相对一挤古眼儿，各自就明白啥意思了。周道登就对大夫人马氏说：“夫人，有几个朝中同僚聚会，我去应酬一下，大概要两天时间。母亲要是问起，你直言相告便是。”

那马氏也不是省油的灯，周道登心里的小九九她心里门儿清。前几天一去两天，回来累得像一瘫烂泥似的，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才恢复过来。如今刚有点精神，又要往外跑，明显的，就是男人那点小把戏，岂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马氏说：“婆母那里你自己去说吧，你去逛窑子风流快活，还要我帮你说谎，这成何体统！”

周道登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瞪眼道：“你个黄脸婆，怎么说话呢，小心老子抽你。”

马氏说：“你敢，你动我一手指头，我就去老太太那给你奏上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道登气得直翻白眼：“嗨，看把你能的，今儿个老子不教训教训你，你是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当年老子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大学士，还怕你个臭老娘们。”

说着，周道登就拾起一只木底拖鞋，高高举过头顶。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援军到了。

三姨太陈小曼举着尖尖的二拇指，点点周道登的鼻子：“我说当家的，干嘛又对姐姐吼？”

陈小曼不到三十岁，是一个巡抚的妹妹。当初哥哥为了升迁，拧着鼻子把妹妹许配给糟老头子。陈小曼年轻漂亮，一百个不愿意，一千个不得已。结婚当天洞房花烛之夜，周道登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才把陈小曼哄上床，从那以后，周道登把他宠得什么似的，捧在手里怕掉了，今中嘴里怕化了，千般宠爱集于一身。周道登于是就成了陈小曼手下的一只小绵羊，大事小情，都得听她的。更何况，周道登现在已经下野，成为了一介闲云野鹤，乡野草民，陈小曼就更不怕他了。

周道登见了这只母老虎，立刻软了几分。

“没事，没事，至少没三夫人的事。”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周家的三夫人，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是，是，是这么回事，就是那啥……”

周道登嘞嘞不出来了。

马氏就有了底气：“你说呀，怎么不说了。”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不敢说了吧，你不敢说，我替你说。他又忍不住了，要去逛窑子放骚去。”

周道登白了马氏一眼：“干嘛说得那么难听，无非就是出去散散心，喝点酒，放松一下心情嘛。”

“说得比唱得好听，你那点小心思，别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

“我心里咋想的，你怎么能知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夫妻二人争执不下，各不相让，早有丫环跑到后屋禀报老夫人。老夫人心里纳闷，都六十岁的人了，咋还像年轻夫妻一样，吵吵闹闹呢。便让丫环掺扶着，来到前堂。

老夫人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谁对谁错，她并不想判明，只打算压制一下，把家中纷乱平息就好。

老太太来了，这两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像一对斗鸡似的，抻脖瞪眼，各不相让。

不过，见母亲来了，周道登却有了主意了。

老夫人手里的拐棍用力往地上戳，戳得地地板呼呼响。

“怎么回事，一个一个说。”

马氏说：“你先说。”

周道登说：“你先说。”

马氏说：“事儿是你起的头，你咋不说了，害怕了？”

周道登眼珠翻了一下，有主意了。

“母亲是这样，您前几日不是让孩儿给您找个使唤丫头嘛，按照您老的吩咐，我和孙先生搭伴，去了一趟盛泽。确实去了怡红院，但我对天发誓，保证没干德事。您的标准高啊，我不得不认真筛选嘛，经过我的千逃万选，还真发现了一个，这个女孩呀，可是了不得啊，虽说才刚刚十岁，可是，那个聪明啊，简直百里挑一，那个才艺啊，却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呢。”

老夫人心想，我何时让他找使唤丫头了？可是又不能说破。儿子在媳妇面前，本就矮半个头，一旦兜不住掉底儿了，儿子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于是便顺水推舟道：“真有你说得那么好？”

周道登信誓旦旦：“当然了，孩儿若有半句谎言，我一出门，非踩狗屎上不可。”

“这么说来，我还真想看看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何方人氏，莫不然真是天女下凡啦？”

“是不是天女下凡，我给您领回来，您亲眼看看便知了。”

“好好好，你去领回便是。”

见老太太发了话，马氏和陈小曼也不好说什么了。

陈小曼点了下周道登的鼻子：“你要敢骗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道登脱身了，摆脱了马氏的纠缠，和孙太白去了盛泽。

不过，在路上，周道登也犯了难。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旦办不成，陈小曼这一关可不好过。

孙太白安慰道：“阁老大人稍安勿躁，这世道，只要有银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妓院圈养瘦马为了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一个钱字，只要舍得花银子，其它都不在话下。”

“照你这么说，这事儿不难？”

“当然，只不过……”

“不过什么？”

“那老鸨李秋萍是个狠角色，她必定狮子大开口，你得有心理准备。”

周道登笑道：“银子不是问题，那小丫头是个难得的尤物，花多少银子都值得的。”

一路上聊着，到归家院时，周道已然心中有数，成竹在胸了。

见了李秋萍，周道登直言相告，老太太相中了杨爱，要买去做使唤丫头，请开个价吧。

李秋萍微微一笑，开口道：“不好意思了阁老大人，我家杨爱可是非卖品。你也知道，徐佛和赵红英，都是奔二十岁的人了，早晚要嫁人的。她们嫁人后，我归家院怎么办？杨爱那可是作为头牌培养的呢。”

孙太白在一旁敲边鼓：“李老板，您先别忙着拒绝，有事好商量嘛。我知道，您归家院人才济济，后备资源相当充足。您走了杨爱，还有王爱刘爱，总之您是不缺人的。您只管开价好了。”

“话说到这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家杨爱虽然还没出道，但也要按头牌价的标准相论，五千两银子，一手钱一手货，您交钱，我放人。”

周道登吓了一跳：“五千两银子，您抢银号呢。一匹未出道的小瘦马，居然要五千两！”

“阁老大人此话差矣，我是参照头牌标准订价的。头牌姑娘，陪顿酒也要五百两，人到您手以后，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您好好想想，您不亏。”

周道登认真思索一会，觉得李秋萍的话也在理，就点点头，狠心道：“五千就五千，我们这就签订契约吧。”

“阁老大人痛快，办事就是敞亮。”

孙太白当仁不让，立即起草了文书，同时作为见证人，在契约上签了字。

早有人去杨爱房中报信，杨爱听说李秋萍把她卖了，不由放声大哭，说我怎么这么命苦呢，父母早亡，如今到了归家院，李妈妈也不要我了，我杨爱的命好苦啊。

徐佛就劝她道：“好妹妹莫伤心，你这是好事呢。我们这个行业，勾栏卖笑，人尽可夫，看着风光，其实工作是最苦的，找个好人家嫁了，这是咱们的最终归宿啊，你还没尝过这里的苦，妈妈就把你送到声名显赫的周府，是妈妈照顾你呀，应该高兴才是呢。”

“是吗，姐姐没骗我吧？”

“姐姐怎么会骗你呢，姐姐的想法，就是早日脱离这苦海，嫁个好人家呢。你多好啊，还没有吃过这里的苦，就有人收留你了，你的命真好。”

听徐佛这么说，杨爱破涕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