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宋飞时刻都盯着车内后视镜，贺显的脸上毫无表情。他讪讪道：“局里已经研究，敏敏明天就可以回局里报到了。”

贺敏刚要说话，贺显摆摆手：“宋局长，还是那句话，敏敏不适合呆在你那个地方，她更适合回到原科研单位工作。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不要再煞费苦心了！”

宋飞眼里掠过一丝不悦，但瞬间就消失了。他强笑道：“老师，这么说来，您对我还是有成见嘛！”

贺显讥讽道：“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当初你进入国家安全调查总局，曾问过我意见，我认为很适合，思维能力、决策能力和洞察能力都在那摆着，我没反对吧？可你让敏敏进入国家安全调查总局，我是坚决不同意的。这也是敏敏自身条件决定的，她就只能搞科研，做不了你们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宋飞当然记得这些，贺显的话让他无法反驳。他还是不甘心，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贺敏留在国家安全调查总局。

没想到贺敏却开口了：“我愿意继续留在国家安全调查总局工作！”

贺显急了：“敏敏，你……”

贺敏挽着贺显的手臂道：“爷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我已经习惯了国安工作，更何况就这样调回原单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无法胜任现在的工作，被国家安全调查总局踢了回来呢，那多没面子啊！”

宋飞忙道：“敏敏在我那里干得非常出色，离了她，那网监处还不得停摆？老师，您就相信我这一次，敏敏在我那里，一定会干出比在科研单位更加辉煌的业绩的！”

贺显看了看贺敏，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贺敏却道：“宋局长，我可以回来上班，但我要在家休息几天才行，不然，我可能无法坚持下去。”

宋飞想了想说：“好，我再给你三天假。三天过后按时回局里报到！”

贺夫人抓着贺敏的手，心疼道：“敏敏，你要回国家安全调查总局上班可以，但是决不能再像这次这么拼命了！你必须搬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奶奶也好照顾照顾你。否则，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向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说着，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贺敏泪汪汪地将头埋进她的怀里：“奶奶……”

宋飞坐在车里，看着爷孙三人走进天体研究总部高级专家住宅楼，心里很是不甘也无可奈何。贺敏如果离开单身公寓，搬回贺显家住，那么，他精心布置在单身公寓的所有高精尖监控设备便毫无价值。他不可能再将它们再移到天体研究总部高级专家住宅楼吧？这里居住的每一位专家可都是国宝级的，都是可以手眼通天的角儿，躲都来不及，还敢主动去招惹他们？

一进屋关上门，贺敏就急不可待地问：“爷爷，我……”

贺显忙示意她噤声。他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宋飞的车远去后，才回身示意她坐下，又指指嘴，摆摆手，弄得她和奶奶都莫名其妙。他走进书房，拿出一支安检棒模样的金属棒。他打开手柄上方的按钮，金属棒发出吱吱的微响。他用金属棒将贺敏、贺夫人全身都进行了一次扫描，再对自己全身也扫描一遍，才松了口气：“好了，都坐下歇一歇吧！”

贺敏奇怪道：“爷爷，您这是……”

贺显苦笑一下，扬了扬金属棒：“为防止间谍无孔不入的监控，国家给我们每位高级专家都配备了监控扫描仪。它能扫描出当今世界所有监控设备，包括国家安全调查总局使用的最先进的监控设备！”

“您怀疑宋局长对我们实施了监控？”贺敏疑惑不已。

贺显十分焦虑：“敏敏，你不能再回国家安全调查总局了！”

“为什么？”贺敏有自己的打算。

一想到这次贺敏的遭遇，他的怒火就腾地冒了出来：“难道你都忘了，这次他们对你太过份了，比对敌人还冷酷！”

“他们怎么对我的？我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了？”贺敏揉揉疼痛的太阳穴。

“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没有。我醒来前三天的记忆都是空白的！”

“他们正好把你关了三天，难道他们把你这三天的记忆都清除了？”

“如果我的记忆是被清除的，按他们现在的技术水平，会在我记忆系统里留下断裂层的，但我没有发现任何断裂层。”

贺显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他忽然问：“你醒来后，有没有发现特别不对劲儿的事情？”

贺敏想了想说：“有！第一次下床活动，我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好像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像生锈了一般，十分生硬！”

“感觉身体不是你的？”贺显的思绪飞旋，忽然他倒抽一口寒气。

进入自己的公寓，贺敏立刻觉察到有人来过，并且所有东西都被人动过。贺敏有个习惯，自己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按照自己的程序逻辑摆放的，只要有人动过，哪怕是原样放回，她只要按照程序逻辑检视一遍，就能立刻感觉得出来。她在检视的过程中，却意外地发现了国安局特制的“变态者”监控终端。

所谓“变态者”监控终端，是用液态金属制造的微型机器人，它可以在布设的时候，随着附着物的不同而变换自己的形态。如附着在衣物上，它会变成衣物上的一丝纤维，附着在花草上，它却可能就会变成茎叶上的一缕绒毛，令人防不胜防。布设者知道她是国安特工，因此综合考虑了她的职业敏感，所以布设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心思。在他们认为特工最敏感的电脑等电子设备，他们不会布设，而在特工最容易忽视的角落尘埃中布设了“变态者”。

贺敏是在翻看书籍的时候，意外发现“变态者”的。这时，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投射在书架上。当她翻看书籍时，腾起的尘埃在阳光中粒粒可见。她忽然发现腾起的尘埃里，一粒尘埃反射出晶亮的光芒，这时“变态者”的唯一缺陷。她立刻警觉地盯着那粒尘埃，它在阳光中飞舞着，靠近她衣服时，便快速沾在衣服上，变成了一缕和衣服颜色完全一样的纤维状。她立刻停止翻看房间里的所有东西，装作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将“变态者”捻出来，落在地上，重新变回尘埃状。

然后，她冷笑着开启吸尘器，将整个房间的尘埃吸了个干净。又取出一套衣服，扔进净衣机里。净衣机是国安特工的标准装备，它可以清除衣服上所有的尘埃和多余的纤维，特别是疑似监控装置。她换了衣服，将电脑折叠装袋，便离开了公寓。

国家安全调查总局特别监控处，当特工们看到贺敏拿起吸尘器时，脑袋都大了。果然，所有监控画面全部进入黑暗状态，不用说，那是布设在各个角落里的三十六只“变态者”全部被吸入吸尘器里的储尘盒了。

贺敏回到天体研究总部高级专家住宅楼，贺显再用扫描棒对她全身及携带回来的电脑都进行了扫描，没有发现监控设备。

贺显奇怪地问：“他们没在你房间布设监控设备？”

贺敏冷笑道：“当然有！并且还是最新生产的‘变态者’！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被我及早发现，统统给消灭了！”

她打开电脑，边操作边说：“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我这台电脑只要一连接‘万物互联网’，‘刺探者’就会蜂拥而至。”

贺显有些愤怒：“你们国安局一天到晚尽干这些？”

她纠正道：“爷爷，国安局每天做的就是监控所有可能危害国家安全的人，我只不过是不幸成为了他们的目标而已。”

“宋飞不是说你已经通过审查，没有参与重大泄密事件吗？他们为什么还要监控你？”贺显更加愤怒，“这是赤裸裸的滥用公权！我要向国家安全委员会陈述这一切，我不信他们就可以这样肆意妄为！”

“爷爷，您别着急，我这不是已经摆脱了他们的监控了吗？况且，您去陈述，又没有确切证据，谁听您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我得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认定我会危害国家安全！”

她首先拔下了与万物互联网的连接端口，打开电脑，再一一检查电脑里所有的文件资料，同样发现了入侵迹象，有人曾试图解开她锁定文件的密码，其中“天眼”软件和“天钳”软件被攻击的次数最多。

“难道他们发现了‘凌子’的秘密？”贺敏心头一震，“他们是怎么发现的？除非他们解析了我的记忆系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把她吓了一跳。她知道国家安全调查总局封存有解析记忆系统的技术，只不过这种技术是最高禁区，需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全国高官会批准后才能解除封禁。

“如果他们解析了我的记忆系统，他们就会发现我携带涉密资料的事情，为什么他们没有继续追究？”她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假设，如果自己的记忆系统真的被秘密解析，那她岂不变得完全透明，没有了任何隐私可言？她越想越害怕，啪啪几声将电脑折叠起来丢在一边，呆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贺显见她神色不对，急切地问：“敏敏，怎么了？发现了什么问题？”

“没，没什么。”她虽然心里瘆得慌，但又不愿意说出来，“我出去走走。”

她在住宅楼的天台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将自己昏迷前的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遍。她记得自己被停职后，用凌月的电子代码流制造了“凌子”，并借助“凌子”满世界寻找周挺。对，就是在寻找周挺。最后在一个二维空间发现了周挺，她想通过“凌子”扭曲时空力矩，给周挺打通一个出口，然后呢？然后呢？后面的记忆像断片了一样，一片空白……

难道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就昏迷了？直到奶奶来看她，她才被送进了医院？那么周挺冲出被困的二维空间没有？他现在又在哪里？

她忽然想到了凌月。如果凌月在，凭着她的超能力，一定能知道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凌月现在在哪里？她能逃过国家安全调查总局撒下的天罗地网吗？

贺敏进入何家村，发现这个村子死气沉沉，许多人家都在操办丧事。为什么这个村子同时死了那么多人？她一路打听，没有人愿意告诉她，提到凌月，每个人更是惊恐万状，避之不及。

在她万分失望的时候，一个高大俊朗的小伙子急匆匆地跑过来，面容憔悴，眼里却满含希翼：“你在打听凌月？”见她点点头，他又问道：“你是她朋友？你见过她？”

贺敏点头道：“我在半个月前见过她，后来她不辞而别，所以我就到这里来找她了。”

“半个月前？”男孩子眼里放出光芒，“那不是凌月被国安局特工带走后的时间吗？那个时候你见过凌月，在哪里见过？她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一连串的问题从他口里冒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还夹杂着无比痛苦的神情。

她瞬间就明白了，眼前这个小伙子和她一样，是个痴情人，是个突然间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深爱的人，满世界茫然无措地疯狂寻找的苦情人！他蹦出的一连串问题，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苦笑道：“全村人都不愿提起她，你怎么对她这么关心？”

他一下子陷入了痛苦之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望了望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语言，眼角悄悄地浸出一丝苦涩的泪痕。显然，他是在竭力抑制着心中的痛苦。沉默了半天，他才低声道：“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半个月前，我忽然收到她的邮件，很蹊跷的一封邮件……邮件里只有一段视频，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我立刻意识到她出事了！当我赶回来时，她，她已经不见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月月？”他眼里喷出了怒火。

她的心一阵颤抖：“他们以为凌月是外星智能生命的后裔，会对人类安全造成威胁，所以就……”

他一脚将路上的一颗石子踢飞，砰的一声击中路旁的树干：“我不相信！月月那么善良，怎么可能是外星智能生命的后裔，怎么会给人类带来灾难？”

“我也这么认为！”贺敏动情道，“月月心地善良，她不可能害我们大家的！”

“真的，你也这么认为？”他十分惊喜。

贺敏十分肯定地点点：“是的！凌月在国家安全调查总局的时候，还曾经帮过我！”接着，她就将凌月在国家安全调查总局时候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