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吃水大部分都是井水。

水井都是从地上凿出水源，然后用碎石块把水井四周垒上一圈，形成一个保护墙，既可以防止水井四周的泥土坍塌，还可以保持井水的卫生。

垒井壁的石子尖锐的很，摸索着爬下井口的张小山，手脚都划破了。

他全然不顾，一个猛子扎到井底，一眼就看见了沉在井底下的张小燕。

尽管张小山瘦骨嶙峋，却也是一身的力气。

拉起张小燕，一手抓着井壁的石头，拼命往上爬。

就在张小山拉着张小燕往上爬的时候，李若依也赶到了这里。

听同学报信，说张小燕跳了水井之后，李若依吓出一身冷汗。

张小燕个头不高，即便井水不深，足以把她淹没。

对于一心求死的人来说，一米七八的井水，足以可以要她的命。

短暂的惊慌过后，李若依迅速从宿舍里找出了绳索。

这些绳索，还都是张永生在学校里当老师的时候，用来提水用的。

李若依同两个同学一起，快速跑到了学校后边的水井旁。

井口旁边，张永生哥俩趴在水井旁边，大声呼喊着张小燕的名字。

“小燕小燕，你千万不能出事啊。”

“小燕，你怎么这么傻啊，天塌下来，有哥哥扛着呢，你何苦受这个罪过！”

张永生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张永生尽管人品卑劣，看得出来，他还是真心心疼这个妹妹的。

那边的张永存，一只手把住水井边缘，一只手使劲的往下探，试图拉住张小山的手。

李若依心里冷笑。

性格不同的哥俩，为人处世的方式也不一样。

一个唱高调，却没有一点实际行动，做的都是对事情毫无益处的虚事。

另外一个看似木讷，却是拼老命来帮助张小燕。

“小山，我把绳子扔下去，你绑在小燕的身上，你扶住小燕，我们拉你们上来。”

说话间，李若依把一根长长的绳索，慢慢探到了水井里。

张小山会意，待绳索落到井水的时候，三两下把绳索绑到了张小燕的身上。

张永生见状，也顾不得哭喊了，同张永存一起，兄弟二人表现出难得的默契，很快把张小燕拉了上来。

张小山随后蹭蹭爬了上来。

“小山，你先回去换件干净衣服，不要着凉了。”

李若依把张小燕倒放在她的膝盖上，用力拍打她的后背。

呛了一些水的张小燕，此时双眼紧闭，毫无知觉。

“李若依，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要打死她吗？”

张永生气急败坏，走上前就好把张小燕从李若依膝盖上抢过去。

“你不打扰李老师！李老师能治病救人，昨天晚上，要不是李老师及时赶到，小燕的血都流光了！”

浑身湿漉漉的张小山，一个箭步窜到李若依跟前，如同小大人一般，伸开胳膊，阻挡张永生过来。

李若依一心救治张小燕，对于张永生的挑衅，她丝毫不予理睬。

“哇！”

在被李若依拍打了几次后背之后，张小燕终于吐出一口水来。

“让我死，让我死·······”

张小燕喃喃自语，一双眼睛紧闭，有气无力的哼哼。

“走，小燕，咱们回去。”

张永存走到前面来，主动弯下了腰身。

“小山，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通知同学们，今天上自习课。”

此时，张永存背着张小燕快步疾走，李若依在一边搀扶着，回头快速同张小山吩咐着。

刚刚来学校一周的时间，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现在学习紧张，不能耽误同学们的学习。

而这边，又暂时脱不开身。

李若依不禁暗暗叫苦。

快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李若依等人，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老娘。

“小燕啊小燕，你这是要疼死娘啊！”

看都张永存背着闺女朝着这边走过来，身体虚弱的张永生老娘，迈着小脚，快速迎了上来。

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张小燕，老人顿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小燕啊小燕，你这么做，这是要了娘的命啊，我的傻孩子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啊。”

老人仰着脑袋大声哀嚎起来。

李若依不禁蹙眉。

照着现在这个局面，要是让张小燕回村子养病的话，恐怕情况更要糟糕。

村里的闲言碎语，以及那看热闹不想起事情大的村民，要是让他们知道，被张天保欺负了的张小燕，在学校里投井自尽未遂，定能一窝蜂的跑家里来。

生性倔强的张小燕，怎么能受到了这样的委屈。

她心里，升起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她想让张永生老娘留在这里，帮着她照顾着小燕，等中考完之后，再做打散。

“你们两个先出去，娘，你起来，帮我给小燕换一身干净衣服。”

打发张永生哥俩走出宿舍后，李若依找出两身干净衣服，给张小燕更换上了。

整个过程，张小燕一言不发，任凭李若依同老娘的摆布，仿佛这个身体，压根同她没有关系一般。

“小燕啊小燕，好死不如赖活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生出这样的想法？你看娘吃了多少苦，这不还照样活着吗？”

老娘坐在床头，用一双粗糙的老手，不停抚摸着张小燕的脸颊。

张小燕两眼紧闭，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看得出来，此时的她，心里正在备受煎熬。

最好的安慰方式，就是保持安静。

李若依用胳膊捣捣张永生老娘，示意她不要多说话。

老人反应迟钝，此时又是满脑子的伤悲，一时间，压根就领会不到李若依的意思。

“小燕啊小燕，娘苦了一辈子，就指望着你能飞出这个村子去，这下可好了，别说走出农村，就连在农村找个婆家，怕是都难了······”

“娘，你要想小燕早点好起来的话，你就少说句话。”

看见张小燕难过的捂住了脸，眼泪顺着脸颊哗哗的往下流，李若依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了老人一句。

老人嘴巴一瘪，别过脸去，无声的哭泣起来。

看见老人的样子，李若依顿时内疚不已。

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冲着老人说重话，终究还是有些不妥。

“娘，小燕身子虚弱，我到镇子上买只鸡，咱们炖个鸡汤，你在这里陪着小燕，好不好？”

老娘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轻轻点点头。

等李若依打开门，从宿舍里走出来的时候，却一眼看见，浑身大汗淋漓，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的张永存。

别看张永存生性木讷，寡言少语，心思却缜密的很。

在李若依关上宿舍门给妹妹张小燕更换衣服的时候，他拔腿朝着学校外跑了出去。

妹妹跟老娘的身体都太虚弱了，身为家里的长子，他有责任照顾他们。

恰逢今天是石头镇上赶集，他从身上掏出皱巴巴的纸币，买了一只老母鸡，又买了一提点心。

李若依的宿舍里有炉灶，他要炖只鸡给妹妹和老娘补补身子。

“若依，我去杀鸡去。”

寡言少语的张永存， 扔下一句话，走到宿舍里，熟练的烧水。

一会的功夫，张永存就把老母鸡收拾干净，放到了锅子里。

“要我说，小燕这件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一家人都蹲在李若依的宿舍里，低头不语，还是张永存开口打破了沉静。

“小燕向来学习好，考上重点中专是没有问题的，咱们苦了一辈子，不能再让小燕重复我们的日子。”

张永存闷声闷气的说道。

“还有两个的时间·······”

张永生沮丧的抓着脑袋，照着张小燕现在的状态，能顺利考完试，怕是有困难。

“小燕的功课底子好，我相信她，没有问题。关键是，她的心情，不能受到打扰，我想了一下，娘，这段时间，你暂时就住在这里，照顾小燕的饮食起居，没有我的同意，你们这两个月，都不要过来打扰。”

李若依说完，包括张永生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搞不懂，李若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哥，爹跟小树，这段时间就劳烦大哥操劳。”

李若依只字不提张永生。

张永生一个脑袋垂到胸膛前，他压根没有脸抬起头来。

自从同吴小媚结婚后，他就没有尽到一点做儿子的责任。

爹娘身体不好，地里的活计忙不过来，都是大哥一个人在操持。

老丈母娘家里得势的时候，他压根不敢在丈母娘面前提他家的事。

否则，招来的，是无尽的讥讽和白眼。

而现在，吴大勇过世之后，家里穷的叮当作响，就连日常吃的大白菜，都是邻居给的。

他又失去了赖以谋生的工作，他压根就没有能力照顾老爹和老娘。

“若依，小燕她······”

娘有些迟疑，指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把被子扯到头顶的张小燕。

“放心吧，小燕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她很快就会振作起来。”

这句话，明面上，是说给张永生老娘听的，其实，她是说给张小燕听的。

“就听若依的，没错，小燕必须好好上学！”

张永存的脊背，挺的笔直，声音洪亮的说道。

“老师······”

一个胆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