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轻声应下，不觉又朝那娘子看了一眼。

她想，就凭这位娘子曾在平康坊待过，太后就绝不会同意曹三郎君的这番胡闹。

于太后而言，那位郎君是被她寄予厚望的。

......

裴颜一手撑着下颐，一手在案上随着鼓点轻轻敲击，呆呆的看着前方的表演，看着看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就瞟到了另一处。

舞姬正随着乐声举袖翩跹，轻甩出的水袖在人眼前晃过一片颜色，将小娘子的视线蓦地一阻。

裴颜回神，这才惊觉自己都在看着哪里，她拍拍脸颊，耳边是舞姬腰间装饰的玉饰玲玲盈耳。

恰在这时，她却感觉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瞧。

她凭着感觉看过去，便见曹和带着阴鸷的眼神朝她笑了一下，直将她身上的汗毛都给瘆的竖立起来。

裴颜原以为这宫宴也就是君臣同乐，共度佳节，见了才知，其实不过是君对臣的另一番敲打。

酒过三巡时，裴瑶悄然离开了座位。

裴颜假做没有瞧见，不想裴瑶这一离席，直到宴会结束都没回来。

她摸不准裴瑶这是故技重施还是怎么的，正想着要不要再去蹭一蹭沈谢的车，便倏然被人给叫住。

来人礼节严谨，面上不苟言笑，恭声道：“裴娘子稍等。”

裴颜踏出去的步子一滞，长步适时轻声提醒：“这是太后身边的林嬷嬷。”

裴颜点点头，笑道：“不知嬷嬷有何事？”

林嬷嬷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娘子，复又低垂下眼道：“太后请小娘子前往嘉寿殿一趟。”

裴颜心里一咯噔，不觉将目光移到了前方郎君的身上。

清贵的郎君正被几个官员围着，也在时不时的分神瞧着这边的情况，眼见小娘子看了过来，他不露声色的对她颔了颔首。

裴颜适才提起的心蓦地缓缓下落，她转而看向眼前的人，噙了笑道：“我知道了，还请嬷嬷带路。”

林嬷嬷倒是没想到眼前的娘子言谈大方，丝毫不显小家子气，倒和传言不尽相同。

可转念一想，毕竟是季南山的外孙女，倒也难怪。

太后已在嘉寿殿闭目等了一会儿，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她这才睁开双眼。

殿门推开的瞬间，裴颜便瞧见了端坐在殿中的人。

太后仍穿着适才宴会上的衣裳，目光里带了一丝让人不舒服的审视，瞧着便让人望而生畏。

裴颜恭敬的行了大礼，眼睛只盯着地面，没有丝毫逾矩。

太后笑道：“起来吧，来，坐这儿来。”

她指向自己身侧的位子，裴颜抿了抿唇，听话的坐了过去。

殿门被人轻轻带上，添雪和长步都只得站在门外等候。

裴颜深懂得察言观色的道理，眼下她也算是孤立无援，立马做出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太后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倒是个好孩子，同你阿娘一样。”

裴颜一时摸不准太后到底想说什么，但听她话里意思，说是叙旧似有有些什么其他的意思。

她故作惊讶：“太后也知道我阿娘？”

“你阿娘在长安城可是没人不识得，”太后见她这模样，似是回忆了一下，“你阿娘那时候在长安城的贵女中才学可是无人能及，偏还生的也好，你阿翁原本瞧不上你阿耶，若非你阿耶对你阿娘极好，你阿翁最后也不会同意。”

裴颜一愣，极好？

太后见她模样，呷了口茶，似乎有些惋惜道：“这世事难料，这之后的事谁又能猜到呢。”

裴颜点点头，倒是这么回事。

太后看着眼前小娘子面若春花的脸，倏然笑道：“你怕是不知，自打你回了这长安，我那不成器的侄儿隔三差五便来我耳边念叨，今日宴上这般一瞧，我也觉得你这丫头颇合眼缘，这宫里头说话的人本就不多，日后你若无事便常来宫里陪我这个老人家多说说话。”

太后看着她道：“你在裴国公府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日后若是受了欺负你来宫里便是，到时候我给你做主，看谁还敢说什么。”

裴颜听的心惊胆战，何况眼前这人还是曹和的姑母。

她细细琢磨着太后的这番话，心里沉的愈发厉害。

她垂眸看着茶瓯里漂浮着的干花，思忖着该如何开口，便听太后忽然状似无意的转了话题道：“说起来，我瞧着你同怀王似乎关系不错？”

裴颜一愣，这就是想套话了。

她假想了想道：“我之前长在吴州城，殿下有时候会来季府同阿翁做学问，这才同殿下有些熟悉。”

太后见她话里不似作伪，倏然笑道：“你可能不知，先皇在世时就颇为宠爱这个幼弟，可自从先怀王离世后，阿谢这性子啊是变的愈发冷淡，这喜怒哀乐皆喜欢自个儿闷在心里，难得你同他亲近些，日后若是他有什么心事，你便多帮着开解开解，若是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同我说便是。”

裴颜这下是听明白了。

太后这一番兜兜转转，不过是想让她给她做眼线罢了，且盯梢的对象还是沈谢。

裴颜心里一时五味陈杂，可她凭什么确定沈谢就能如此信任自己？

裴颜默了片刻，眼睛不觉看向前方紧闭的殿门。

是了，长步。

......

裴颜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嘉寿殿，之后太后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

可她听着那些话，大意无非就是眼下她在裴国公府无所依仗，可是不要紧，只要她乖乖听话那么太后就是她的靠山。

裴颜脚下步子不禁一顿，回眸看向嘉寿殿的方向。

适才她是怎么同太后说的来着？

“您也是位殿下着想，我明白的，日后我会替您多关心殿下一些。”

太后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

裴颜朝着那处翻了个白眼儿，究竟谁才是自己人她可心里头门儿清。

威胁她？

她冷嗤一声，转而回身提步朝前走。

不想，方走出两步，便见前方站这个郎君。

郎君手里提着盏宫灯，似在等着什么人，月色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似乎给素日清冷的面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沈谢看着发呆的娘子，抬眸道：“还不走？”

裴颜蓦地回神。

所以这是特意来接她的？

她心里头有些高兴，脚下也变得轻快，适才在嘉寿殿的阴霾一扫而空。

小娘子踏着满地的银光，轻快的朝郎君一步一跳的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