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放开他。”

拓跋昇脸色有些不悦，苏德的突然失踪本就让他提心吊胆，方才苏德的那一声惨叫更是令他惶恐窒息。

然而，拓跋昇怎么也没想到，苏德说大不大，好歹也是加了冠的成年人了，竟然与他玩起了人吓人的游戏，好在小白发现了鬼鬼祟祟猫在一块碑下的苏德，毫不留情地用双爪将苏德死死地按在了雪地上。

“苏德，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么，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戏闹。早知你这般胡闹，便该让这满山谷的阴鬼将你的魂勾了去！”

“嘿嘿，殿下，若说世上有鬼，定然出自于此。”苏德吐出满口快要融化了的雪，朝着小白狠狠地瞪了一眼。

“哦，此话怎讲？”拓跋昇问。

苏德指着身后的石碑，说道：“殿下，且看着这里。”

拓跋昇顺着苏德所指的方向，上下了打量着石碑。石碑上的字风蚀得有些厉害，不过还是能勉强辨认出，那是十分古老的文字，拓跋昇曾在乌罕大合萨身边学过一些，他认得石碑上所刻乃是“噬月谷”三个大字。

“噬月谷？”拓跋昇皱了皱眉，在脑海中搜寻着有关这个地名的记忆。

“噬月谷，又叫死亡之地，幽州、豫州交界的关隘。一千年前，这里曾与落日谷齐名，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当时人们将此地称之为栖月谷，两州百姓在此生活经商，繁盛一时。”

苏德见拓跋昇一无所知，于是有意卖弄，故作姿态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在这栖月谷里上演了一场非常惨烈的战争，尸山遍野，血流成河。豫州的高巨族对幽州一直虎视眈眈，后来又多次发动侵略，与幽州各部族在此厮杀了百年之久，如今这底下埋葬的骸骨足可垒成两座阴山吧，哎，也许是死去的勇士灵魂无法得到安息，黑云笼罩着山谷，阴风肆虐，日月无光，所以这里成了噬月谷，死亡之地。”

“高巨族的野心从未泯灭，多次试图从噬月谷潜进幽州，但派出的军队都在此无故的失踪了。久而久之，高巨族也放弃了此地，倾全族之力硬生生在青阳平原以西的十万大山中撕开了一条口子，开辟出一条行军官道，若非各部族历代首领孜孜不倦地修筑出长城，屯集精兵抵抗高巨族的侵袭，恐怕幽州早已不复存在。”

拓跋昇点点头，忽地有十分诧异地盯着苏德，好奇地问：“这些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苏德松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笑着说：“呼伦家并非都是一些只懂得舞枪弄棒的莽夫，殿下您别忘了，《幽州志》可是由呼伦家的历代先祖参与修撰的，所以我知道一些常人所不知道的东西，那也不足为奇吧？”

“愿亡灵得到安息。”

拓跋昇虔诚地祷告着，在他一片灰蒙的眼睛里，看到是一层一层垒起的骸骨。豫幽二州的仇怨来自原千年前所经历的浩劫，拓跋昇并不打算将真相告知苏德，因为他也不知道那场浩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真如拓跋什翼犍所说的那样，亡灵苏醒，浩劫必将临世。

拓跋昇扪心自问，如若浩劫降临，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诡异的邪物。况且这种没准的事除了给人徒增惶恐不安以外，绝无半点好处。

“据说人死后，眼睛才会变成灰色。世子的眼睛怎么会变成了灰色？”

苏德对传言向来不屑一顾，更没那份兴致去辩证真假，但此刻见到拓跋昇眼睛的变化，心中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隐忧。

苏德不动声色，又偷偷地瞥向拓跋昇，恰巧四目相对，果然是一片灰白。苏德不禁后退了两步，吓得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方才对视的那一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好像穿透了苏德的身体，那种感觉令人窒息，仿佛是有一只来自地狱的手扒开了肉体，掠夺了灵魂，留下的只有一缕意识和空乏的躯壳。

苏德的惊恐，让拓跋昇不由地想起了黑暗中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他立即转身看了看背后，随后又回头问道：“苏德，你看见什么了？”

拓跋昇一脸的关切和恢复如常的双眸让苏德稍稍定了定神，只见他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拓跋昇身上发生的离奇事不在少数，他见过双目如血、杀人如麻的拓跋昇，也见过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的拓跋昇，原以为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可真的见到拓跋昇如此邪性的一面，还是无法从容淡定。

苏德有些无法确信，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还是他想要誓死效忠的拓跋昇吗？

他掩下心中的疑惑，打哈哈道：“啊，没什么。殿下，红袖姑娘和阿丑兄妹俩去哪儿了，怎么没看见他们？”

拓跋昇皱了皱眉，与苏德相交多年，他深知苏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苏德一定在隐瞒着些什么，但此刻他更在意噬月谷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为何一直偷偷地窥伺着他们。

苏德的平安无事并未让拓跋昇放松警惕，按理说，阿奴兄妹和红袖也该进入谷内了。噬月谷不似葫芦口狂风大作，以拓跋昇的听觉，不可能听不见马蹄的声响。

“原来你还知道挂念红袖姑娘啊，来日方长，你说你何必急于一时。若不是担心你的安危，我又怎么可能抛下他们三人，独自进谷来寻你。”

“我能有什么安危，殿下，你也太过杞人忧天了。不就是一个噬月谷么，难道还真像阿奴那丫头说的那样，有鬼不成？”苏德漫不经心地说，但脸上多少还是浮现出了些许愧色。

“噬月谷既然叫做死亡之地，必然有其凶险所在，否则幽州和豫州为何要放弃这等战略要地？行了，赶紧随我回去找一找阿奴他们吧。”

拓跋昇吹了一个响哨，深谷里两条追逐黑暗的雪狼也跑了回来，拓跋昇率先骑上小白，先一步而去。苏德看着余下的两头高大雄壮的雪狼，有些犹豫，但想到红袖，于是心中一横，“小爷连噬月谷都不怕，难道还怕了你们这两头畜生不成！”

说罢，便要骑上一头雪狼的背，但见那头雪狼身子一摆，狼尾扫在苏德的胸口，径直地将他扫飞了出去，随后讥笑似的叫啸了两声，便追着拓跋昇而去。

“好你个畜生，竟敢戏弄小爷！”苏德刚要起身，却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朝他扑来，随即整个人像是一只瘦弱的小鸡被雪狼叼着，跑向了北方。

空旷的山谷，不停地传来苏德骂骂咧咧的声音，但似乎整片黑暗对他都毫无兴趣，安静地栖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