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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如刀,大地砧板将众生为鱼肉,万里飞雪,苍穹熔炉炼万物作白银。浓郁的死气笼罩着黑水都城,茶楼酒肆破败,廖无人烟的十里长街,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让人闻之胆寒。
雪渐盛,风愈疾,一辆马车自东而来,滚动的车轮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却碾不碎天地间的死寂。哒哒马蹄声响,更似从深渊而来的催命亡音,寻找着仍在逃窜的生命。
牧灵裳长声叹息,撩开窗帘的一角,车厢里虽然很暖,很舒服,但却难以消解她的满脸愁容。前往奴隶营区的路途很短,但她觉得太过漫长,而且觉得非常彷徨。
三日前,火雷部大王牧仁奉昭回到都城,大君在朝上召见了他父女二人,在文武百官面前宣布了牧灵裳与世子拓跋昇的婚事,朝野震惊。
牧灵裳思绪很乱,与拓跋昇待在一起那几日,是她在都城里这么多年来最快乐的时光。她很喜欢看拓跋昇那双明如月的眼睛,却常常为那眼中时隐时现的忧伤而感到心痛。那日雨夜,巷中搏杀,她对拓跋昇早已芳心暗许。
能与心爱之人共谐连理,生死契阔,那是人世间最为幸福的事情,然而牧灵裳却始终开心不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罢了。
大君想要完全掌控火雷部这一枚棋子,而牧仁更在乎的是获得更滔天的权势,火雷部族人欢呼雀跃,然而没有人在乎过牧灵裳的感受。
牧灵裳并不在乎自己沦为政治的牺牲品,她在乎是的拓跋昇的心。她不确信拓跋昇否爱她,愿意娶她为妻。她多想亲耳听到拓跋昇执手偕老的山盟海誓,可是拓跋昇还躺在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生死难卜。
马车最终还是到了奴隶营区,牧灵裳看着跪在雪地中为拓跋昇祈祷的奴隶们,心中叹道:拓跋昇,你看到了吗,这些你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人,他们都在为你祷告。
“这位姑娘莫非是世子未来的阏氏,火雷部的牧灵裳小姐?”
“唉,世子遭奸人所害,生死未卜,连大君也只能寄望这场婚事冲喜驱邪了。”
“胡说,世子吉人天相,自有神灵庇佑。”
“……”
牧灵裳在奴隶们异样的眼光注视下,走进了拓跋昇的营帐。
刚刚进入营帐,扑鼻而来的草药味呛得牧灵裳轻咳了两声,滚滚的热浪袭来,顿时香汗渗出。牧灵裳蹙眉,目光在营帐中扫了一眼,只见床榻旁摆放着十多个吞吐火舌的火盆,内官近侍湿透的衣衫都能够拧出水来。
这种闷热难挡、药味呛鼻的环境那是常人所能待的,然而他床榻上躺着的少年却面如死灰,嘴唇发白,身上不知盖了多少床棉絮,依旧不停地打着寒颤。
三月不见,他到底是承受了多么大的痛楚,才能这般骨瘦如柴,都脱了相。牧灵裳心痛如绞,眼眶泛红,水雾朦胧,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灵裳妹妹,你到底还是来了。”苏德叹息一声,递出一方丝帕。
“世子,一直是这么昏迷着?”牧灵裳沿着塌边坐下,拭了拭眼角的泪痕。
“要是能一直昏迷着倒也罢了,真不知那些该死的畜生到底给世子下了什么邪毒,世子就没有安歇过一刻,不是教痛楚折磨醒,便是又痛得昏迷,反反复复。”
“难道草原之上,竟无一人能够解得了世子所中之毒?”
苏德长叹一声,说道:“连尕赤那老医官都没有办法,世子现在也只能靠一些稀世药材续命。唉,盘鞑天神还真是不开眼呐,让世子遭受这等折磨,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苏德,不得胡言,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我不希望再从你的口里说出来。”
泪水似断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滑落,牧灵裳转身看着床榻上气若游丝的拓跋昇,伸手小心地摩挲着拓跋昇那消瘦的脸庞,眼前浮现出与拓跋昇相处时的情景,那时的拓跋昇是何等的风姿绰约,儒雅温润容貌,而今竟是被诡毒折磨得不成人样。
“拓跋昇,你难道忘记了你的理想和抱负了吗?你不是说要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让百姓们吃饱穿暖嘛,你看见了吗,你的子民为你祷告祈福忍受风霜,苏德和这些近侍内官为了你不眠不休。拓跋昇,你闭目不醒,打算撒手不管吗,你于心何忍?”
牧灵裳悲痛欲绝,拉着拓跋昇的手臂,泣不成声。
苏德铁打的汉子,此刻亦是情难自禁,眼眶薄雾升腾,他将一旁的近侍内官屏退,瞧着牧灵裳梨花带雨的模样,甚是不忍,于是出言安慰道:“世子吉人天佑,不会有事的。灵裳妹妹,若世子知道你这般悲痛,定会心疼的。灵裳妹妹还请善自珍重,莫要哭坏了身子。”
“我不管!”牧灵裳摇晃着拓跋昇的肩膀,痛哭流涕道:“拓跋昇,我知道你不想欠我的情,可我现在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牧灵裳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此生你休想弃我而去。拓跋昇,你到底听到没有,赶紧给我好起来,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牧灵裳趴在拓跋昇的身上哭得几近晕厥,过了很久,她的情绪这才平静下来。只见她擦了擦泪珠,将贴身的天珠解开系在拓跋昇的脖子上,低头长情一吻,随后转身离开。
牧灵裳冷若冰霜的脸色有些渗人,苏德感觉有些不对,连忙拦住问道:“灵裳妹妹,你这是要干什么去?现在牢狱大兴,你千万不可胡为!”
“我要干什么?”
牧灵裳冷哼一声,眼中寒意森冷,莫可逼视。她转身看着苏德说:“苏德,三个月了,凶手至今未曾捉拿归案,贺兰文成有负大君所托,罪不容诛。而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又干了些什么?他们只顾一己私利,党同伐异,何曾在乎过世子的生死,朝廷的安危?这些人与窃国之贼有何分别?”
“牧灵裳,此事大君自有决断,你千万不要妄为,以免引火烧身!”
“哼,我就是要当面问问大君,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牧灵裳不顾苏德地阻拦,转身出了营帐。
苏德无奈地摇摇头,来到床榻前,拍了拍拓跋昇的肩膀。拓跋昇猛地睁开了双眼,眸中射出两道精光,开口问道:“人走了?”
“走了。世子,你的心肠还真是够硬的。方才灵裳妹妹那一通泣血痛哭,真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连我都于心不忍,差点把真相告知于她,而你却心如磐石。其实灵裳妹妹已经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告诉她也没什么。现在她负恨离去,你就不担心她的安危?”
苏德掀开数床厚重的棉絮,将拓跋昇扶了起来。其实他何尝不知,拓跋昇隐瞒真相,也是对牧灵裳的一种保护,只不过看见牧灵裳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苏德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
“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牢狱大兴,党同伐异,人人自危。你阿耶的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那些人为了铲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如果将真相告知牧灵裳,万一走漏了风声,到时候不是连累她和火雷部一族受难么。”
满草原的人都知道拓跋昇中毒太深,活命无望,世子党很快便将倒台。无独有偶,大君频频向手下大臣询问三位殿下的情况,摆明了要重新考虑选立新王储之事。短短三月,沙汗党和亲王党攻讦激烈无比,而大君竟然默许此事。
更令人感叹的是,世子已然药石无灵,世子党不攻自溃只是时间问题,然而沙汗亲王两党相争时,竟也不忘对世子党往死里打压,便是连柱国大将军呼伦泰亦被无端牵连,剥夺了大司马一职,天下兵马大权重新回到大君的手中。
“唉,这场风暴来得太凶了,繁华的盛京都城如今比那炼狱又有何分别!银号当铺、茶坊酒肆、饭馆店铺不下数千家全部关停,更别提往日里那些做小买卖的和平民百姓,若无要事都蜷缩家中,闭门不出,一片死寂。再由他们闹下去,战乱怕是又将起喽。”
草原饥荒问题尚未解决,朝堂又乱象纷呈,苏德将熬好的汤药递给拓跋昇,看着火盆中的火舌腾舞,忧心匆匆。其实他打心底不认同大君为激化朋党之争,放任亲王党和沙汗党护卫之举,但他又觉得大君乃千古君王,非他凡人能用常理审度。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大君此举也无可厚非。我朝官员冗多,若能有心为公,倒也勉强维持,然而放眼整个朝堂皆是些玩忽职守、利欲熏心之辈。各部族占据辽阔土地,本可自给自足,却还年年向朝廷伸手讨要钱粮,以致国库空虚。像白部阿木尔,居心叵测,又手握重兵,便是朝廷有心拿办,亦要投鼠忌器。当初大君想要改革官制律例、解决朝政弊端,遭受多少人的反对。如今借朋党之争,大行其道,未必不是件好事。”
拓跋昇端着药碗吹了吹,又说道:“不过,你说得不错,不能再由那些官员们胡为了,大君替我许下这门亲事,便是收网的讯号。王兄的那几名属下也是时候交出来了,但愿王兄他不要做傻事。”
苏德点点头,又问道:“如果大君问大殿下该如何处置,世子会如何作答?”
“毕竟是一家弟兄,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再者,南方战事阿木尔还用得着,若是处置了王兄,只怕会逼着阿木尔造反。这个时候,还是先稳住阿木尔为妙。”
“我担心……”
“你担心什么?”
“大殿下桀骜不驯,恐怕难能理解世子的苦心。”
“都说良药苦口,你看这碗苦涩的汤药其实于我无甚用处,可是我若不喝,你们又不能安心。”
拓跋昇将汤药一口饮尽,面露苦色,将药碗交给苏德,随后躺了下来,“王兄的事你就别多操心了,贺兰文成在中枢多年,聆听大君教诲,在处理王兄的事情,应该会拿捏好分寸,照顾到王室的颜面。”
“世子,你的身子……”
瞧着拓跋昇愈发清减的身子,苏德有些难受。拓跋昇体内的毒未解,便是成为大君又有什么用?
“生死有命,无须强求。你也不必担心,我暂时还死不了。我累了,你先回去吧,姑妈那边你替我好生安慰着。”拓跋昇淡然一笑,轻轻摆摆手,便合上了眼睛。
苏德叹息一声,走出了营帐。
“微臣宇文秀吉拜见世子!”苏德前脚刚走,宇文秀吉便着一身内官打扮,进了营帐之中。
“起来吧。大君有什么吩咐吗?”
“大君命微臣送来乌力罕亲手调配的丹药。”宇文秀吉双手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盒,递到拓跋昇身前。
拓跋昇嗯了一声,偏头看着宇文秀吉银盒,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打开精致小巧的银盒,只见一颗金色圆润的药丸卧于绢帛之上,奇异的药香瞬间在空中弥散开来,只是稍稍吸上一口,拓跋昇便觉得浑身舒爽了不少。
将丹药吞入后,药力顷刻化开,一缕缕冰凉的气流涌进经脉,拓跋昇暗自催动太阴之气,药力随着太阴之气在周天游走,反复不息。不多时,便觉得全身那股隐隐作痛的感觉消减了不少。
“世子,感觉如何?”宇文秀吉试探着问。
“嗯,大合萨爷爷亲手调制的丹药果然不俗。”
“那便好,那便好!”宇文秀吉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合萨爷爷在东陆情况可好?”
“一切都好,据乌力罕传回的劄子所说,若诸事顺利的话,年底前或将回到幽州。”宇文秀吉说。
“年底?”拓跋昇嗫嚅了两句,随后淡淡地说:“宇文将军,乌日娜还望你替我好生照顾这,毕竟是是我们克烈部亏她在先,而她又对我百般维护,等此间事了,还她自由吧。”
“世子放心,微臣定不会怠慢了乌日娜。”宇文秀吉恭敬地行礼,又问道:“世子,可还有话需要微臣带给大君?”
“方才我与苏德的谈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就将这番谈话带给大君吧。”
“微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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